在当今国际体系的所有主要双边关系中，中日关系可以说是最复杂、最令人忧心忡忡的了。自20世纪90年代初期以来，北京和东京的政治精英就在努力应对一系列的态势，而这些态势完全不同于那些在冷战的大部分时期决定两国各种关系的态势。双方不得不处理一系列问题，如：历史遗留问题、不断变化的同盟态势以及对于地区领导地位的渴望等。

　　尽管不像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的战略竞争那么激烈，但是当今的中日关系中确实存在这种战略竞争。虽然中日之间存在强劲的经济合作，但是安全领域的合作仍然不全面，甚至非常脆弱。总之，中国和日本的决策者们“都把对方视为构成某种现实的或者潜在的军事威胁的特殊的竞争对手和敌人”。

　　中国和日本在东北亚地区的战略竞争的前景引起了政策执行者和学者的广泛关注。历史争端所带来的那种情感氛围、完全不同的治国方式以及中国和日本是亚洲最强大的两个国家，这些都被许多分析家看成是未来中日战略关系必然障碍重重的证据。许多文献中都隐藏着这样一种假设：由于在亚太地区许多重大战略问题上的分歧越来越大，中日两国正在走向对抗，甚至可能发生冲突。这种分析的一个重要推论就是，中日竞争关系正朝着负面方向发展，可能导致双方形成地区对抗。因此，竞争必然破坏双方决策者们处理双边关系的能力。

　　尽管在国际政治中战略竞争“代表着最危险的国与国之间的相互关系”，但是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中国和日本都有能力在战略竞争的条件下处理两国之间的分歧。虽然有理由担心中日战略关系未来的稳定性，但是双边竞争会转变为对抗的可能性也被夸大了。很明显，中日之间的战略竞争已经出现了一段时间，而且在东北亚这样一个不稳定的地区安全环境下，它可能会继续发展。与普遍的看法相反，中国和日本能够成功地确保双边关系的战略稳定性，实现这个前景确实大有希望。

　　当前的中日关系

　　在冷战期间，在战略上对苏联威胁的担忧确保了中日关系的相对稳定。因此，冷战的结束对中日关系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东西方之间的对抗为两国提供了一个焦点，使得两国政府更容易缓和民众由于1945年之前的双边关系而产生的民族主义冲动。苏联威胁的消除和美国这个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出现，让北京和东京不得不重新评估它们的战略思想，尽管冷战后期中日之间已经出现了合作行动。对于日本而言，后冷战秩序带来了重大的战略挑战，其中最严峻的挑战是它与美国之间的安全同盟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在冷战期间，华盛顿满足于让日本在同盟的日常战略管理方面扮演一个幕后的支持角色。日本为驻日美军提供军事基地，为驻日美军的日常维护提供资金支持，而军事行动却由华盛顿负责。

　　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之间的战略对抗让中国感到放心，两个超级大国会继续忙于遏制对方在东北亚的影响。这就意味着中国能够比较确定地制定计划：美国与苏联的地区影响力确实会相互制衡。20世纪90年代，慢慢出现了美国呈单极化发展的趋势，这对中国来说是个坏消息。从北京的立场来看，这种单极化意味着美国更加倾向于介入一些具有长期战略利害关系的事务，尤其是台湾问题。日本似乎准备在美国在东北亚和其他地区主导的军事行动中扮演更加积极的角色，这让中国战略规划者面临的情形变得更加复杂。

　　冷战期间，中国的决策者们之所以接受美日同盟，主要是因为美日同盟会限制日本军国主义的复活。然而，20世纪90年代以来，北京越来越怀疑美日同盟正在改头换面转而遏制中国，因为1997年《日美防卫合作指针》拓宽了在台湾海峡紧急状态中日本参与的范围。9·11事件之后，这种观点变得更加明显，因为新一代的日本领导人显然乐于利用美国寻求支持的请求——在中东以及其他地区自愿联合起来开展军事行动——作为借口，进一步放宽对向海外派遣自卫队的长期法律限制。

　　至少从表面上看，当前中日双边关系的特征是存在一定程度的不信任，而这种不信任由于在那些尚未解决的历史问题上的分岐而变得更加严重。2005年上半年中国全国性的反日抗议游行就是很好的例证。很明显，中日双边关系之所以紧张，还与一个因素相关：关于对方在亚洲的长期角色和意图，北京和东京都保持着冷静和警惕。尽管存在许多伤害中日关系的挑战以及1945年以来北京和东京之间出现了许多急躁的行为，两国在东北亚地区出现的竞争应当同可能出现的战略对抗明确区分开来。就像以下两个重要个案研究所表明的那样，中国和日本完全有能力处理重大的战略挑战，而不会转向对抗或者冲突。

　　中国东海领土争端

　　一些分析家认为，中日两国不断增加的能源消费和中国东海领土争端将是导致中日对抗的因素。另一些分析家认为，中国东海正在成为更加积极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和更加自信的日本海上自卫队进行角逐的运动场。因此，中国东海最有可能成为中日军备竞争的舞台。这种观点在决策者中间也有所流行。

　　乍一看，由于三个原因，中日之间的能源竞争似乎可能引发对抗。首先，两国的能源消费正在逐步上升，而且两国都把天然气确定为优先发展的目标。其次，控制中国东海就相当于拥有了潜在的重要的碳氢化合物储量。第三，双方似乎都乐于通过非市场的方式来获取政治代价高昂的能源。实际上，它们的能源安全政策变得越来越具有竞争性。然而，中日之间的一些重要障碍，加之以军事化手段获取能源所付出的巨大代价，使得中日两国在中国东海因能源问题而产生对抗变得不太可能。

　　第一，中国东海的总资源潜能还是未知数。迄今为止，只发现了少量的石油，争端的焦点还是天然气。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别，因为在提高天然气在各自能源结构中的地位上，两国都面临着严重的障碍。中国东海的天然气并不能直接弥补任何一方的能量需求。虽然天然气现在正在被输送到中国东部的上海和宁波，但是，日本开发这片地区将会付出昂贵的成本，而且遇到严重的基础设施限制。此外，即使两国都成功地把天然气的比重提高到了预设标准，这些标准能否足以使两国通过军事手段来获取天然气也值得怀疑：对任何一方来说，它都没有那么有价值。

　　除了大量的陆地基础设施建设工程之外，要把天然气输送到市场，海上开发需要巨额的资金。天然气不能在海上进行液化，因此必须通过海底管道输送。这样的话，日本还面临着一个把中国东海的天然气输送到日本海岸的物流困难。由于距离日本本土遥远和冲绳海槽2000米的深度，建设一条海底管道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话，即使两国成功地提高了天然气在各自能源结构中的比重，与进口和国内生产天然气相比，中国东海的天然气将仍然是一个昂贵的选择。

　　第二，中日两国都没有将天然气作为发电的主要能量来源。由于总体能源中只有一少部分由天然气组成，天然气进口中断的后果也不会像石油进口中断的后果那么严重。中日两国的发电将继续依赖其他各种能源，包括核能、再生能源和煤炭，其中对煤炭的依赖是最大的。到2020年，煤炭在中国能源结构中的比重将达到60%。相比之下，日本是世界上液化天然气的最大消费国，并且在用电高峰期只能依靠石油发电。另外，天然气不具有石油那样重要的政治影响。

　　最后，尽管两国的能源安全政策具有竞争性，日本和中国在能源问题上还是存在明确的合作纪录。日本广泛参与了渤海湾的早期勘探和开发，而且日本的许多石油公司在渤海湾的项目投入了巨资。除此之外，中国东海本身也见证了中日两国在管辖权争端方面的合作。1997年中国和日本通过把尖阁列岛/钓鱼岛附近的争端地区包围起来的方式解决了渔业争端，这在一些人看来是建立制度的一个重要步骤。自2004年10月以来，中国东海划界的会谈就一直在进行。由于在参拜靖国神社这样的问题上出现了紧张的政治局势，共同开发资源的进程也偶尔停滞。尽管如此，中日双方和多方都采取了适当的措施建立信心，以减轻引发军事冲突的可能性。此外，有人认为稀缺资源丰富的地区是容易爆发战争的，这种说法充其量只是部分解释了基于能源的各种冲突。

　　第二种悲观主义观点基于这样一个假设：中国东海争端和更广泛的问题所引发的双边政治紧张，加上日益增长的军费支出和海军活动，将会导致某种海上误解。至少中国海军和日本海上自卫队都有办法给彼此造成严重的伤害。毫无疑问，中国海军的计划者打算把军力从中国的领海线投射到东海中间线。近来日本民众越来越关注海洋主权保卫问题。

　　尽管存在高度紧张的事件，双方还是有合作的领域。通过海上事故协议来减少使用武力的意外事件，先前的国家竞争——例如美苏竞争——已经变得稳定。从中期来看，中国还不能挑战日本和美国来获得东海的控制权，但是，它将来会发展到有足够的能力来要求获得它所在地区的国家的认可。要使这种不对称持续下去，美国对美日同盟的持续承诺就是必不可少的。很可能，北京已经认识到美国防卫日本和维护中国东海稳定环境的决心。为此，要维持这种威慑关系，日本和美国必须明确地声明美日同盟的力量，这一点至关重要。

　　中日两国都清楚在东海使用军事力量的代价。中国袭击日本船只或者装备，不仅会招致日本和美国的军事报复，而且还会带来严重的政治和经济后果。日本袭击中国船只或者装备会引起中国的回应，这个回应可能包括使用弹道导弹袭击日本军事力量。事实上，这种公然袭击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美国政府认为，一次意外事故最有可能引发中国东海事故。然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理智的中日双方也迅速地达成停火协议。最重要的是，任何一方都没有足够的军事能力来确保其对东海的控制，以允许其从一个富有争议的区域安全地获取资源。然而，这种不断发展的海洋行动不但不可能引发事件，反而会刺激合作。

　　日本的核能力

　　日本毫无疑问是一个新兴的核武器国家，它拥有能在极短时间内生产核武器的技术能力、知识和材料，只要决策者作出决定即可付诸实施。日本的精英们一直都不愿公开承认这一点，因为他们的标准立场是：日本大规模储备的反应堆级钚并不适于生产核武器，日本的核科技设施致力于和平利用原子能。然而，这一立场显然与现任和前任日本政府成员的定期声明不一致。这些声明一直强调，虽然日本奉行无核三原则，但是如果一旦决定将其能源从民用转为军用，日本确实拥有获得核武器的手段。

　　只有出于防卫考虑，日本才会作出获得核武器的决定，而且这种决定才合乎情理。尽管如此，许多观察家都认为，用核武器武装起来的日本将会给东北亚的战略稳定带来严重的不利后果，尤其是对北京和东京之间的关系。这些观察家认为，由于在中日两国的战略关系中出现这一激进的新维度，用核武器武装起来的日本会加大中日冲突的可能性。在中日两国战略竞争关系不断发展的背景下，有人认为，拥有可作战的核武器的日本会对中日关系产生更具破坏性的影响。这些悲观的论调几乎没有考虑到中日两国关系的大背景，也没有考虑日本成为核大国后最有可能采取的原则和战略。

　　第一个关于中日军备竞赛的可能性和地区扩散后果的主张很容易遭到至少两方面的批评。首先，中国会尽力维持与任何发达工业国家——包括日本——的任何水平的军备竞赛。尽管人们对于中国未来的经济增长速度持高度乐观的态度，然而较低水平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却意味着如果经济增长速度出现放缓的话，中国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微妙的社会平衡容易受到影响。无论是与日本进行核武器竞赛还是进行常规的军备竞赛，都会对中国的经济增长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这在北京方面已经成为一个公认的事实。对于中国而言，除了维持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外别无选择。仅此原因，中国没有寻求与日本在常规力量方面的竞争，而且也没有理由相信中国将会在核武器方面采取不同的态度。

　　其次，即使中国能够承受与日本的军备竞赛，也很难看出北京还能做什么去改善它的核武库以便明确地反制日本的核力量。考虑到日本的海军和空军力量能够投射在本岛之外，获取核武器的理由将会是阻止对其国家生存的威胁——这与让日本具有一种“均衡的”军事能力去对抗传统上强大的对手完全不同。因此，对于日本的决策者而言，支持水下力量二次核打击能力之外的任何东西将会毫无战略理由。对于中国方面来说，其现存的核武器力量使它拥有足够的能力在适当的水平上去反击任何可以想像到的来自日本的核挑战，而且日本毫不怀疑中国为了保护核心国家利益不惜使用核武器的意愿，中国对此抱有合理的信心。

　　就那种认为拥有核武装的日本会不可避免地引发中日冲突的悲观论调而言，其背后的假设也需要某种严密的审查。至少从表面上来说，将核武器引入到任何双边关系中自然会引发战略上的紧张。虽然日本发展核武器的决定也会给中日关系带来短期的不利影响，但是这种影响不会持续太久。两国都会主动适应二元核关系发生变化的战略环境，因为中国实际上已没有办法去阻止日本发展成为核武器国家。同时，双方也存在着强大的物质和非物质动力去避免冲突。总而言之，万一日本决定获得核武器，一系列重要的因素也会降低中国和日本之间发生冲突的风险。

　　为何能够处理竞争？

　　中日对于彼此长期意图的相互不信任和警惕，再加上持久的社会反感情绪，可能会阻碍中日双边关系产生任何重大的外交突破，使双方不再把对方视为东北亚地区的战略竞争者。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对抗是不可避免的。相反，尽管双方关系非常紧张，但是日本和中国却是在国际体系中相互依存度最高的两个国家。在很大程度上，北京和东京的政治领导人已经表现出了相当大的决心和灵活性，去寻找一条远离可能的对抗的路径，不允许在关键问题上出现紧张态势来抑制双方在安全对话和防卫交流方面的合作。这就表明了双方处理双边关系时非常务实。

　　一些分析家认为，中日之间基于历史敌对情绪的民族认同竞争是双边紧张态势的永久驱动力。尽管如此，但是没有证据表明北京和东京的决策者们会深受民族主义者的影响而放弃务实的战略估算。由于中日两国是世界上经济相互依存度最高的两个国家，这些战略考虑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两国的整体经济利益仍然强烈地依靠持续的双边贸易和投资。2004年，中国超过美国而成为日本最重要的出口和海外投资目的地，而日本仍然是中国第二大贸易伙伴。同样重要的是，由于双方在维持它们繁荣的经济关系上都有同等的利害关系，因此，双边经济关系的这种相互依存比较平衡。与中国和美国之间不平衡的贸易关系不同，中日双边贸易更加均衡，更具高度的互补性。因此，由贸易不平衡和关于市场准入的相关争论而导致双边关系紧张的机会很小。

　　在中日关系中，第二种相互依存是双方共同依靠少数重要的海上航线实现可靠的能源供应。有一段时期，日本从中东进口石油的能源生命线就通过中国南海海域，日本的海上交通线作为战略要塞依然容易受到攻击。事实上，这已成为驱使自卫队加强海上军事投射能力最关键的因素之一。过去，一些日本分析家认为，要劝阻（如果必要的话，阻止）中国坚持它对于中国南海重要岛屿领土的主张，日本海上的军事投射能力不可或缺。然而，自从1993年成为石油净进口国以来，中国就有了更大的动机促进同一片海域的稳定。为了经济的增长和繁荣，北京和东京具有共同的动机确保整个亚洲地区的稳定局势，包括在它们临近的东北亚地区。

　　当然，中日相互依存的这些层面不必然会阻止紧张局势甚或武装冲突的出现。历史表明，经济上的相互依存关系并不能保证具有不同战略观念的国家不走向战争。即使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意愿，统治精英们并不总是能够避免和其他国家产生分歧和冲突，尤其是当根深蒂固的历史问题被牵扯进去的时候；只要看一看印巴关系，就能理解这个事实。但是，对于北京和东京这两个战略竞争对手来说，双边的贸易额和投资额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而且所有迹象都表明这种关系将来还会进一步加强。另外，双方都具有维护地区海上交通线稳定的共同目标，这为北京和东京在亚洲地区提供了一个共同而紧迫的战略焦点。

　　总之，在东北亚的地区稳定不断出现新挑战的背景下，中日两国必将继续认真地处理它们之间的战略关系。在确保朝鲜半岛稳定、满足重要能源需求以及保持动态经济关系这三个方面，双方都有共同的利害关系。如果说历史是一种指南，能够阻止双方做出激进的政策改变，那么在21世纪初期，通过继续处理双方的战略竞争关系，北京和东京的决策者们完全能够使中日关系避免走向对抗的陷阱。

　　（译者单位：廊坊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