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国际金融危机彻底动摇了全球经济的基础。危机虽然发源于纽约,但是亚洲却感受到了其中一些最为强烈的震动。许多亚洲国家贸易急剧下降、经济增长陷入停顿或者发生逆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危机。其后果有可能改变一个世界上最具战略意义的重要地区的国际政治板块。
2008年初,在危机全面袭来之前,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和韩国东亚研究院在韩国国际交流财团的慷慨资助下在亚洲进行了一项前所未有的多国软实力调查。调查的结果表明,在一些亚洲国家的公众眼中美国具有比中国更高的软实力水平。现在,在该领域所作的调查过去20个月之后,东亚地区秩序的基础已经发生动摇。因此,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是,国际金融危机对美国、中国、韩国和日本在亚洲的软实力和影响力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在此背景之下,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和韩国东亚研究院共同主办了一次研讨会。研讨会聚集了包括现任和前任外交政策和国家安全方面的官员、学者和政策专家共30人,讨论了当前危机对这四个国家软实力的影响。这些讨论促成了由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研究部执行主任托马斯·J.赖特博士执笔的这份综合报告。以下为报告的主要内容:
一、1997年仍很重要
在东亚,人们是通过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多棱镜来观察这次国际金融危机的。1997年美国对危机的反应被认为是笨拙无比、漠然处之、高高在上和缺乏能力的。不帮助泰国摆脱困境的决定与三年前帮助墨西哥摆脱困境的决定形成鲜明对比,而美国财政部反对创建亚洲货币基金的做法仍然让人恼怒不已。这次危机刺激了泛亚洲(区别于跨太平洋)的多边主义,导致清迈倡议和“东盟+3”集团的创建。对许多亚洲国家来说,发生2008年金融危机的事实进一步证明了美国主导的全球化的危险性,尽管危机也表明了美国和亚洲同样易于受到经济风暴的冲击。此外,这一次美国的反应远非像上次那样在亚洲引起争议。这就是说,有理由相信2008年的危机将增加泛亚洲金融合作的动力,尤其是在20国集团作为一种体制无法发挥作用的情况下,这种体制可能使美国在一些重要方面处于不利地位。
二、经济上,中国走出危机变得更强,而日本则变得更弱
国际金融危机最初对东亚的打击最为严重,虽然最近几个月来该地区的表现胜过世界其他地区。中国似乎成为这次复苏的火车头,尽管在一些分析家看来,其刺激因素的质量和可持续性令人怀疑。中国的快速反弹引起了这样的猜测,即亚洲正处于戏剧性的权力过渡过程之中,中国有望取代美国成为该地区的领导力量。的确,只要中国继续快速增长,中国对该地区经济的重要性就会增长。相比之下,美国在亚洲关系最密切的盟友——日本受到危机的严重影响,出口一蹶不振,估计2009年GDP减少6%。当中国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时,心理上的重要时刻日益逼近。中美之间更加密切的合作和日本在八国集团中影响的下降都对日本的地位和影响造成了损害。
三、多边主义的软实力增强
任何国家都无法垄断软实力。国际秩序的内在联系也可以根据各国在国际社会中的地位和吸引力加以判断。人们普遍认为,国际金融危机证明了主要国家面临的主要问题是相同的,而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彼此合作。
因此,可以合理地认为,从一定意义上说,主要国家的软实力将取决于这些国家在解决像国际金融体系的结构性缺陷和气候变化这样一些表面看来难以解决的问题方面,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代表和推动国际合作取得实际进展。中国能否成为自由经济秩序的支柱仍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决定其他国家在多大程度上愿意跟随其后方面将发挥重要作用。如果不能履行承诺,导致各个强国采取引起争议的单边步骤,多边主义的吸引力可能转瞬即逝。
四、国际金融危机使中国面临在地区性事务中发挥更加积极作用的压力
对于健康的全球经济而言,中国的中心地位现在是无可争议的。金融危机凸显了解决全球经济秩序的问题——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方案都必须把作为关键角色的中国包括在内——这与危机之前的阶段相比是一个巨大变化。虽然中国领导人希望集中精力应对国内的挑战,但是他们会发现自己面临着在维持国际和地区秩序方面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的压力。中国处于20国集团的中心位置,看到了自己在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内的国际机构中影响的增长。中国官员在阐述与美国大相径庭的观点时也开始越来越坚定而自信。例如,2009年初中国央行行长周小川要求更多地利用特别提款权以结束美元的支配地位。
国际政治经济与国际关系考虑到中国国内挑战的规模,尚不清楚中国是否做好了在国际上担负更大领导责任的准备。同样有疑问的是,中国领导层是否全盘考虑过经济上或者政治上国际秩序的替代模式问题。中国的重要性不断提升也将使其面临更加严密的审视和更大的压力。例如,中国的汇率仍将是与华盛顿关系紧张的一个根源,尤其是在美国复苏漫长和存在失业的情况下。
五、日本和韩国也将继续发挥关键作用,因为对于泛亚洲多边倡议来说,它们是必不可少的
日本在这次经济危机中受到的损害大于中国,但是日本在减少东亚经济体受货币危机的冲击——通过“东盟+3”和清迈倡议的发展——方面的领导经验使其成为未来地区性经济外交中必不可少的角色。除了这一经验之外,日本同美国的密切关系使它在泛亚洲倡议方面具有特殊的重要性,而它与该地区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经济一体化——通过贸易、区域生产网络和投资——则使它具有了影响力和优势。一般而言,日本还是技术创新和运用的领导者,而这一点即使在其相对经济实力下降的情况下也会使它具有硬实力的优势。但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潜力,日本必须在政治上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具体说来,就是新当选的日本民主党需要形成协调一致的外交政策。
虽然韩国希望避免不得不在中国和美国之间作出选择,但是韩国的大小和位置足以确保它仍将是地区外交中起关键作用的中等强国。不过,其他两个因素使得韩国显得特别重要。首先,它同美国的联盟及其20国集团成员国的地位为它提供了一种确保联盟和伙伴关系制度相互补充而不是相互削弱的角色。其次,韩国处于奥巴马执政期间可能发生外交政策危机的热点之一(如果金正日去世朝鲜出现不稳定)的第一线。这种危机很可能会考验韩国自身的软实力。作为民主伙伴国家的日本会支持朝鲜半岛统一吗?韩国能够保持和巩固其在该地区的良好声誉吗?
六、中国并没有因为危机而在国内对美国加以指责
中国从事软实力研究的学者认为,中国应当阐明一套能够团结国内人民并且在国际上具有吸引力的价值观。提供给研讨会的材料证明,中国政府并没有利用金融危机在国内对美国模式进行批判,这大概是在国内形成一套可替代的价值观所必需的前提。根据长期战略集团(The Long Term Strategy Group)所作的一项研究,2008年中国媒体提到美国经济制度的次数实际上急转直下,这可能表明一种避免争论全球化和美国领导地位是非曲直的国家愿望。有意思的是,中国领导人在公开的国际论坛上对美国的批评一直是直言不讳的,但是这一点并没有作为一种国内关注的沟通战略突出出来。
七、对美国软实力的打击是在能力方面——军事上陷入困境和经济上治理不当——而不是抛弃美国的世界观
本地区并没有对资本主义的一般结构或者对美国国际秩序哲学的价值失去信心,但是亚洲人确实对美国在经济管理和国家安全政策方面的能力产生了怀疑。金融危机和错误地占领伊拉克都在提醒人们华盛顿是不可靠的,尤其是在面对严重危机的时候。美国(以及本地区)对朝鲜日益逼近的继承危机是否作好了准备受到特别关注。此外,当美国在南亚和中东陷入困境之时,怎么能指望它在亚洲发挥领导作用呢?虽然最近美国针对中国的贸易保护主义行为和美国国会一直没有批准美国—韩国自由贸易协定令人失望,但是,由于看到奥巴马政府的亚洲政策有了良好的开端,这些担心在某种程度上得到缓解。
人们指责的往往是美国的国内政治和美国的政治制度,认为它们是认真地尝试解决赤字问题、规范华尔街行为和采取负责任的外交政策的障碍。未来数年中华盛顿所发生的一切将作为判断美国未来行为的风向标而受到密切关注。换言之,美国人能否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相比之下,目前中国被认为经济上是有能力的,能够迅速动员和利用国家资源。
八、国际上希望了解中国的兴趣与日俱增,但是这与想中国之所想不是一回事。与中国经济上想法一致和与中国政治上、外交上想法一致两者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毫无疑问,国际上了解中国的兴趣与日俱增。孔子学院、访问中国的交换留学生和学习中文的外国人数量越来越多以及对北京奥运会的极大兴趣都不会让人感到惊讶。中国之星正在冉冉升起,全世界都希望看得更加清楚。了解可能导致更加认同中国的目标,但也未必如此。
其他国家也对不同类型的中国目标进行了区分。中国的繁荣成为整个亚洲经济增长的火车头,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整个世界经济增长的火车头。中国对全球经济重要性的不断提高意味着其他国家将举国关注中国在经济上的出色表现。随之而来的结果是,把中国看成是新的充满机遇的土地,希望到中国学习和工作的外国人日益增多——这些都是软实力和影响力的重要因素。但是,在政治影响方面,情况就要复杂得多。中国经济增长的政治后果使得东亚其他国家感到紧张。虽然东亚国家从中国不威胁他人的外交政策和致力于多边机构的承诺中获得了些许安慰,但它们还是指望美国的存在能够成为防范中国的意图和行为发生变化的一种保险措施。中国在金融危机后所取得的明显的比较优势只不过是强化了这一态势。作为普遍的规律,一个国家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处于上升之际,它的软实力则处于危险之中。
九、对美国在东亚作用的地区性关注
美国的盟友仍然与美国的想法一致,但是它们担心美国实现其目标的能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可能对美国的软实力造成损害。正如最近澳大利亚国防白皮书所指出的,鉴于中国军事力量的增强和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以及现在的巴基斯坦正在履行承诺,存在着对于美国能否保持其常规战争优势,特别是能否保持其对公共空间(空中、海上和太空)的军事控制的某种担心。
此外,虽然美国仍将是世界上的超级军事强国,但是鉴于美国在其他地区的军事承诺,可以用在亚洲的美国实力只占美国总实力的一小部分。另一方面,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中首创的新技术以及得到证实的学会适应恶劣环境的特性让人有了某种安慰。在外交上,亚洲人想知道奥巴马政府是否能够加强其与韩国的联盟以克服共同面临的朝鲜的威胁,以及是否能够解决与日本的民主党政府在世界观方面存在的任何分歧。
总之,2008年的危机可能强化自1997年起已经开始的地区多边合作的趋势,但是它并没有对美国在东亚地区秩序的吸引力带来沉重打击。美国资本主义的声誉受到损害,但是美国承认需要进行改革并且尚没有出现新的可以竞争的治理哲学的迹象。相反,美国仍然完全有条件发挥地区领导作用。其双边联盟仍然是地区安全秩序的基础,其民主价值观对其他国家仍具有吸引力,其过去在本地区负责和合作的领导经历仍对它很有用处。其致命的弱点是人们对美国的能力及对本地区的承诺产生了怀疑。
中国有了良好的机遇并且正在成为本地区其他国家越来越重要的经济伙伴,但是它对其他国家的吸引力仍将是以理性的经济和政治考量为基础的,这些国家不是真正希望看到中国实现自己的目标。中国的威权主义政治制度和由所谓的权力过渡造成的不安全感将成为其软实力的重要制约因素。
韩国和日本——美国的两个主要盟友——共同分享美国的世界观并且强烈支持美国作为地区平衡力量在亚洲继续存在。两个国家都承认美国的相对资源和实力投入能力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缩小,因此它们愿意强化对美国的承诺,帮助美国实现使命。与此同时,韩国和日本希望正在崛起的中国在本地区发挥积极作用,虽然它们不希望看到中国成为支配力量。与中国相比,韩国和日本都有软实力并且都想利用软实力构建有效的多边机构和机制以应对共同的挑战。
(译者单位:中央编译局世界社会主义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