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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与西方关系:困境与根源
作者:邢广程      来源:《国际问题研究》2016年第20165期
网络编辑:柳冰 发布时间:2017-02-04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摘要:俄罗斯与西方关系具有结构性矛盾。俄罗斯希望与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在平等基础上发展关系,但却得不到积极回应,这就使俄罗斯与美西方关系处于不断产生矛盾和分歧的状态。在可预见的未来,美国依然不会将俄罗斯视为平等伙伴,而将其视为“异质国家”。俄美关系的不平等很大程度上是由冷战、苏联解体和冷战结局造成的。西方国家认定俄罗斯是冷战的输家,通过各种方式挤压俄罗斯,迫使俄罗斯进行战略反制和抗争。防止俄罗斯在独联体空间重建苏联式的超级大国是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战略底线。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在独联体空间的博弈将来会越来越激烈。尽管俄罗斯与西方关系存在结构性矛盾,但俄罗斯与西方国家不会重回冷战高度对抗状态。俄罗斯在捍卫自身国家利益的基础上会尽可能缓和与西方国家的关系。西方国家也需要与俄罗斯合作共同应对面临的各种挑战。俄罗斯倡导的世界多极化思想明显带有反对美国单极世界的意图。俄罗斯今后会更加主动地发展与新兴国家的关系。作为新型大国关系典范的中俄关系以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为特征,为后冷战时代的世界提供了一个处理大国关系的恰当模式。
关键词:俄罗斯;西方国家;俄美关系;冷战;世界多极化

  当今世界,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一直备受关注,最近几年发生的乌克兰危机、叙利亚问题等都牵扯到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尤其是俄罗斯与美国之间的关系。即使在讨论中俄关系时也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俄罗斯与西方关系的因素,一个比较常见的观点就是中俄越走越近是为了共同应对美国。由此可见,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几乎成为俄罗斯外交政策的一个主轴性问题。

  冷战结束以来,伴随着国际局势发生的深刻变化,俄罗斯也发生了剧烈变化。俄罗斯既是冷战体制和世界两个阵营结构的终结者,也是冷战后国际局势演化的影响者和塑造者,更是苏联解体、冷战结束以及后冷战国际局势复杂化所带来一系列重大变化和影响的攸关方。从苏联解体到当今国际局势的种种变化,都深深地折射了俄罗斯在国际社会中长长的投影,而且因视角不同,这些投影差异较大,有些甚至是矛盾和扭曲的。抛开俄罗斯具体的外交运筹,若能从俄罗斯与世界关系的一个相对完整的时段去观察,方可对俄罗斯与外部世界关系的全貌有一个大致全面的概括。本文试图从更加宏观和相对完整的时段去考察俄罗斯自身的发展轨迹及其与西方国家的关系。

  一、俄“强国”战略遭遇美西方遏阻

  普京总统提出的“强国”战略符合俄罗斯的国家利益,体现了俄罗斯民众的基本诉求。但强大的俄罗斯显然不符合西方国家的利益,尤其是美国的国家利益。一个羸弱、百病缠身的俄罗斯才是西方国家所希望的。因此,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俄罗斯采取了各种遏制其崛起势头的政策。

  从苏联解体至20世纪90年代末,俄罗斯的治国战略目标并不十分清晰。尽管叶利钦政府强调俄罗斯要进入世界文明的主流行列,成为一个西方式的发达国家,但其目标与实现目标的手段、路径和模式都存在巨大的矛盾,况且其战略目标本身就存在很大的社会争议,俄罗斯国内各种政治力量的矛盾、斗争和冲突导致俄罗斯处于整体上的社会动荡和全面危机状态。俄罗斯迅速衰落超出了其自身所能忍受的程度;这种趋势反过来进一步加剧了俄罗斯全面的社会危机,俄罗斯总体国际环境也出现了复杂化的趋势,传统的影响空间不断被挤压,西方“改造”俄罗斯的进程一直伴随着俄罗斯的衰落。“90年代前半期俄罗斯的外交政策绝对软弱无力,经济社会环境不断恶化。当时,俄罗斯外交政策的目标居然是:为了加入‘文明世界’,完全可以无视俄罗斯的国家利益。于是,俄罗斯驶入了美国政策领航的危险航道,成为美国的‘跟屁虫’。华盛顿显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1]

  21世纪以来,俄罗斯发生了明显变化,由全面危机和衰落的国家迅速复苏,成为新兴国家。所有这一切都深深地打上了普京的烙印。普京注意到后工业社会给人类生活方式所带来的深刻变化,其给俄罗斯制定的战略目标就是“强大的俄罗斯”。与叶利钦治国战略不同,普京明确否定了“用意识形态的方式搞经济”,[2]反对机械照搬西方的做法。[3]尽管如此,普京并不想将俄罗斯封闭起来,强调俄罗斯经济与世界经济一体化的必要性。他主要采取三种举措:一是支持俄罗斯实业界的对外经济活动;二是反对西方在国际商品、服务和投资市场上对俄罗斯歧视;三是俄罗斯加入国际经济体系。普京的大国追求十分强烈,旨在避免使俄罗斯“沦为世界二流国家,甚至三流国家的危险”,[4]让俄罗斯重回世界一流国家的行列。普京毫不掩饰自己是俄罗斯大国论拥护者,他强调“俄罗斯成为统一的、强大的和受人尊敬的国家”,[5]惟一现实的选择是做强国,做强大而自信的国家,做一个不反对国际社会、不反对别的强国而是与其共存的强国。[6]普京的“俄罗斯强国论”中明确包含俄罗斯的强国意识,旨在唤醒俄罗斯国民内心所固有而同时又被俄罗斯衰落现实所侵蚀的强国意识和大国情怀。

  俄罗斯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强国?在普京看来,俄罗斯面临各种挑战,有些挑战甚至具有危险性,“不使国家强大就不能回应这些挑战和其他许多挑战,就无法解决任何一个全国性任务”。[7]普京对世界局势的变化很敏感:“全球转型过程中发生的变化隐藏着各种各样的、常常是不可预测的风险……正因如此,我们在任何条件下绝不放弃战略遏制能力,而是要提高这种能力。”[8]作为世界大国,俄罗斯要具有战略遏制能力。普京一再强调俄罗斯要有战略预见能力,要有着眼长远的预测机制,我们需要一个不仅仅能够应对现有危险的反应机制。要学会‘超越地平线去看’,预判今后30-50年威胁的性质。这是一项重大的任务,它要求动员所有民用和军事科学的能力,需要制订长远可靠的预测机制。[9]尽管俄罗斯面临各种挑战,但普京很有信心应对这些挑战:“俄罗斯不是一个会被挑战吓退的国家。俄罗斯在集中精力,在积蓄力量,能从容应对任何挑战。俄罗斯经受住了各种考验,每次都能获胜。”[10]

  俄罗斯的“强国”目标符合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和民众诉求,问题在于如何实现?实现这个目标需要什么样的国际环境?俄罗斯需要与世界建立起什么样的关系?尤其是俄罗斯需要与西方构建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俄罗斯准备成为世界性强国,而西方愿意看到俄罗斯成为与之比肩的世界性强国吗?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苏联解体后,美国将俄罗斯看成是弱国,没有意识到俄罗斯重振雄风的进程如此之短。俄罗斯综合国力逐步强大起来以后,美国开始加大对俄罗斯遏制力度,这是由美国的国家利益所决定的。俄罗斯将欧亚地区的重新整合作为自己的重要战略任务,这引起了美国的担忧,尤其在安全方面,美国的“北约中心”模式是不容许俄罗斯大搞任何欧亚计划的。俄罗斯任何旨在推动独联体地区经济一体化的方案都被美国视为在重构苏联。美国非常清楚,俄罗斯不与新独立的国家实现经济一体化,就难以形成与美国相抗衡的力量。换句话说,只要俄罗斯不与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等国建立实质性的联盟,就不会获得世界级的大国地位和力量,就不会出现与美国平起平坐的竞争局面。乌克兰危机实际上是俄美进行战略博弈的一个结果。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略目的是尽全力阻止其加入北约,不使北约,更明确地说,不使美军进入乌克兰。这是俄罗斯的最后底线。因为在俄罗斯看来,其军事安全的最大威胁就是北约,北约的军事设施离俄罗斯越近,俄罗斯的威胁感就越强烈,而且因苏联解体,俄罗斯西部的战略纵深已经消失殆尽。俄罗斯对乌克兰局势的判断和反应具有战略性。在俄罗斯看来,亚努科维奇政权的垮台意味着乌克兰的亲西方派和极端民族主义者掌控了政权,这是俄罗斯最不愿看到的政权组合,更不愿意看到这些对俄罗斯不利的政治势力在乌克兰得势。乌克兰危机导致俄美将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处于对抗和关系紧张状态。

  美俄在反导系统问题上的博弈值得关注。美国准备在欧洲和朝鲜半岛两个方向部署反导系统。在欧洲,美国准备将反导系统部署在刚被欧盟和北约吸纳的新成员国境内(如罗马尼亚)。这对俄罗斯地缘政治和心理上构成了很大的挑战。2016年,美国准备将“萨德”系统部署在韩国,表面上看是对付朝鲜,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显是针对中国和俄罗斯的。俄罗斯从东西两个方向要面对美国的反导系统。俄罗斯追求全球力量的基本平衡,但美国的导弹防御系统方案正在破坏全球力量的基本平衡。俄罗斯制衡美国导弹防御系统的基本办法不是组建自己的导弹防御系统,而是在“矛”上下功夫,即发展能够迅速突破任何导弹防御系统的能力,追求俄罗斯具有巨大的反击能力。因此,俄罗斯对美国在全球主要是欧洲部署导弹防御系统采取的是“不对称”但却“有效”的基本原则,追求与美国导弹防御系统的发展基本同步,即“盾”有多“硬”,“矛”就有多“锐”。

  普京一再强调,外交政策需要为俄罗斯的崛起提供良好的国际环境。在当今经济全球化的时代,各国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密切,俄罗斯的崛起离不开外部世界,良好的国际环境是俄罗斯崛起非常重要的条件。但现在的问题是,俄罗斯崛起的国际环境并不宽松,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总体上呈现出紧张和摩擦状态,有时显现出明显的对抗态势。经济实力是支撑俄罗斯军事发展的重要物质基础。2002年俄罗斯总参谋长建议普京撤销勘察加战略潜艇基地,理由就是俄罗斯无力维持其基本运转,普京没有采纳这个建议,而是求助了俄罗斯私人公司。俄罗斯苏尔古特石油天然气公司和秋明石油公司提供了援助资金,从而保住了这支战略潜艇部队。这也说明,俄罗斯现在依然面临着如何将经济建设与国防建设相统一的矛盾。一方面俄罗斯要成为“强国”就必须打造符合强国身段的硬实力,另一方面打造硬实力就需要花费很多资金,将国家力量过多地投放到军事建设上,就会阻碍俄罗斯经济发展的步伐。对此,普京的头脑是清楚的。他曾经明确提出俄罗斯的内部目标高于外部目标。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发展得并不十分顺利,一直处于起起伏伏的状态。北约和欧盟的双东扩挤压了俄罗斯传统的战略空间,这使俄罗斯产生了一种地缘环境的综合性压迫感和强烈的受挫感。尽管冷战结束了,但西方国家集团尤其是美国的冷战思维并没有得到改变。针对俄罗斯的崛起,西方国家采取了几个比较典型的方式来进行遏制,如在独联体甚至在俄罗斯搞“颜色革命”,利用人权和民主问题给俄罗斯施压。西方“改造”俄罗斯没有取得效果后,就采取遏制和削弱俄罗斯的战略。到目前为止,普京还没有找到如何与西方处理关系的有效办法。俄罗斯给西方的投影是扭曲的。西方政界和学术界有一些人将普京妖魔化,认为普京骨子里就有反民主和反西方的潜质。这并不符合事实,普京并不是一贯反西方的,他所维护的是俄罗斯的国家利益。还要看到,叶利钦总统曾经对西方抱有很大的政治幻想,但在他辞去总统职务前夕也对西方发出了严肃的警告,提醒西方不要忘记俄罗斯是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不能随意欺压。西方国家对俄罗斯总体上表现出不信任。俄罗斯希望与美国搞好关系,潜意识中并不准备与美国进行对抗。普京在2012年曾经明确表示,“我们愿意同美国发展更加长远的关系,取得实质性的突破,但条件是美国方面必须切实遵守平等与相互尊重的伙伴关系原则。”[11]但俄罗斯所追求的平等大国关系地位没有得到美国的回应。

  二、冷战胜利者的傲慢

  在西方看来,俄罗斯是冷战的输家,而输家必然要付出代价。冷战结束后,俄罗斯影响空间被挤压的过程基本上就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集团分享冷战“胜利成果”的过程。

  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给人类社会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冷战是一场忍而未发的世界大战,是一场未遂的带有所有热战先兆的战事。非常诡异的是,这场全球性的冷战之所以没有演化为热战是因为核武器的出现,以苏美两霸为主导的两个对立阵营的对峙是建立在核恐怖基础上的。最终,冷战是以苏联阵营戏剧性的剧变和崩塌而结束的。

  冷战结束带有一系列重要特征:第一,冷战的对立双方中有一方轰然坍塌,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就是最突出的标志;第二,世界由两个阵营的对峙变为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完好无损,而苏联阵营却全军覆没,经互会和华约自我解散,欧共体不仅保存下来而且还拓展成欧盟,北约不仅没有解散而且逐步扩展;第三,作为两极世界的一极苏联解体,而美国则成了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第四,世界由两霸统治体系转入一超多强时代;第五,冷战思维并没有因冷战的结束而寿终正寝。普京指出:“‘冷战’同任何战争一样,给我们留下了‘未引爆的炮弹’。我指的是意识形态框框、双重标准和集团思维的某些定式。”[12]

  尽管冷战与两次世界大战有很大的区别,但战争总要分出输赢。俄罗斯认为冷战没有输家,冷战是由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共同终结的,俄罗斯是冷战终结的贡献者。当时的俄罗斯政治精英对冷战结束所产生的战略影响以及自己处于被西方看成是输家的地位缺乏清醒的认识和估计,甚至幻想与美国一起作为冷战的胜利者共治世界。但现实是残酷的。美国和欧洲认为自己是冷战的胜利者,要攫取失败者的利益空间。正如俄罗斯前外长伊万诺夫所指出的,美国的政策具有冷战“胜利者综合症”的表现。美国试图将俄罗斯从原苏联地区排挤出去,将该地区宣布为“美国切身利益区”,这些都成为俄美关系中新的刺激剂。[13]冷战结束后不久,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集团便启动了欧盟东扩和北约东扩的双拓展模式,将冷战的“胜利果实”逐步收入囊中,从而极大地挤压了俄罗斯传统影响空间。

  苏联解体后,在西欧和原苏联空间出现了两个十分逆反的地缘政治现象。西欧通过一体化、组织聚合、深度融合等方式,越来越走向统一。西欧一体化进程极大地吸引了剧变后的“东欧国家”,后者出于对苏联的长期恐惧心理,急速推进西归进程,这样欧盟东扩与东欧西归进程恰好吻合,形成了欧洲一体化进程不断加速的态势;而在原苏联阵营空间却出现了去一体化、分离化和碎片化趋势。“东欧国家”的“去苏化”和“去俄化”趋势非常明显,而其他新独立的独联体国家也忽强忽弱地表现出离俄倾向,俄罗斯内部因车臣共和国和鞑靼共和国要求独立也出现分离征兆。因此,冷战结束后俄罗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地缘政治困境。

  作为冷战“胜利者”的西方国家对原苏联东欧地区采取了三部曲战略。

  第一部曲是改造“东欧国家”。西方国家以欧盟东扩样式在政治、经济、文化和价值观等各方面对这些国家进行制度改造,按照欧洲制度进行“格式化”处理,逐步吸收“东欧国家”和波罗的海三国;以北约东扩的方式给予“东欧国家”和波罗的海三国安全保证,按照北约的样式进行军事安全方面的“格式化”。美欧通过欧盟和北约双东扩大致完成了对苏联影响空间的改造、整合和纳入,剥离了上述国家与俄罗斯的制度性联系,阻断了俄罗斯的传统影响。西方国家承认科索沃独立标志着俄罗斯完全丧失了在“东欧”和波罗的海三国地区的原有政治影响。

  第二部曲是染指原苏联空间。西方国家接纳“东欧国家”的过程也是俄罗斯与西方国家进行战略博弈的过程,但更多表现为俄罗斯的战略忍耐和抗争,明显反映出俄罗斯的战略被动和无奈。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处于全面危机和动荡状态,没有实力去阻止欧盟和北约的双东扩进程。尽管如此,俄罗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清晰地给欧盟和北约东扩划了红线,即原苏联空间是欧盟和北约所不能碰的。但欧盟和北约还是跨越了俄罗斯所划红线,将波罗的海三国纳入欧盟和北约的范围。虽然西方跨越了红线,但俄罗斯却无法与西方撕破脸,不得不给自己找台阶下,强调波罗的海三国历史上加入苏联的特殊性,属于“例外”;但独联体的其他地区属于俄罗斯的利益攸关区,西方国家不能染指。进入21世纪以来,西方显然在独联体地区加大了战略投入,格鲁吉亚、乌克兰和吉尔吉斯斯坦相继发生“颜色革命”和疑似“颜色革命”,北约与很多独联体国家签署了“东方伙伴关系计划”协定,欧盟通过给予“联系国”地位的办法,吸引独联体国家与欧盟建立密切联系。

  第三部曲是试图在俄罗斯境内搞“颜色革命”,危及普京政权及其社会基础。

  在西方步步紧逼态势下,俄罗斯没有束手待毙,而是奋起反击。面对美欧强力介入独联体地区,俄罗斯采取了一系列战略应对和反制措施:从地区经济合作层面上看,欧亚经济共同体、关税同盟乃至后来的欧亚经济联盟都是俄罗斯所构建的以其为主导的区域一体化进程的组成部分;从地区军事安全层面上看,俄罗斯构建了以其为主导的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对于西方在独联体国家进行的“颜色革命”渗透,俄罗斯不得不采取一些超常规手段以阻止独联体国家的去俄化倾向。2008年的俄格战争和2014年的乌克兰危机充分表明,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在独联体地区的战略博弈和对抗业已达到白热化程度。面对西方国家的“颜色革命”图谋,俄罗斯当局采取一系列措施,遏制来自西方的非政府组织的活动,防止西方对俄罗斯的政治渗透,维护俄罗斯的主权和国家统一。

  总之,冷战已经结束多年,但后冷战时期的问题和矛盾并不比冷战时期少。作为冷战胜利方的美国不是努力构筑新的力量平衡、维护秩序稳定的基础,相反,它采取的措施导致失衡进一步加剧。尽管俄罗斯在与西方博弈进程中时有战果,但不能挽回其战略上的颓势和被动局面,俄罗斯正在吞下冷战结束所带来的一系列苦果。

  三、多极化对抗霸权主义

  与对冷战终结的根本性认知有关,俄美对世界的看法具有相当大的差距。如何看待当今世界,是单极还是多极?俄罗斯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存在本质上的差异。

  不同国家对冷战结束后的世界有不同的解读。苏联解体后,世界的力量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美国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世界独一无二的超级大国,世界从此进入单极世界时代。“冷战刚一结束,世界上便出现了构建单极世界的倾向”,美国“试图让世界秩序变成单极化”,但“单极化不仅与可能导致人类自我毁灭的两极化对立起来,而且还与‘井喷式出现的’多极化对立起来”。[14]

  面对西方国家的压制,面对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霸权主义表现,俄罗斯国家领导人从叶利钦到普京都强调世界多极化的思想,反对美国搞世界霸权主义。归纳起来,普京时代的俄罗斯对当代世界的看法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当今世界正处于过渡时期,全球转型构建尚未完成,这个时期实际上是不稳定时期。普京认为:“严格地讲,当今世界正在经历深刻的系统性危机,全球转型正在建构进程中。这是世界向新文化、新经济、新技术、新地缘政治时代过渡的明显特征。世界正在进入一个动荡期。而且,这个时期显然将是漫长而痛苦的,我们不能对此抱有任何幻想。”[15]普京强调世界处于不稳定的状态,表明俄罗斯对国际局势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危机意识。

  第二,美国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已经无力主宰世界,世界进程存在极大的“不可预见性”。在普京看来,美国给世界带来了很多麻烦。“世界主要经济中心”不仅没有成为世界发展的推动力量,反而生成很多问题和麻烦。普京将美国视为“惯于借助军事武力手段‘输出民主’的国家”,是国际“破坏性力量”的“帮凶”。[16]

  第三,俄罗斯坚决反对美国所追求的“单极世界”的思想。普京反对单极世界、构建全球多极世界的思想,体现在他的很多演讲和报告中,最为著名的就是2007年2月10日其在慕尼黑安全问题会议上的讲话——《打破单极世界幻想,构建全球国际安全新结构》。普京给“单极世界”下了一个定义,即“这是一个权力中心、一个力量中心、一个决策中心”,“这是一个主宰者的世界,是一个握有无上权力者的世界”。他认为,“单极世界”与国际民主化趋势相悖。当代世界不能够接受“单极模式”,因为“单极模式”本身在当代世界行不通,毫无作用,缺乏“精神道德基础”。所以,认真深思整个全球安全结构的时候到了,当今世界出现了“多极化趋势”。[17]普京在2014年第11届瓦尔代国际俱乐部年会上特别明确地阐述了“单极世界”的危害,强调“一个力量中心的优势越来越大并不能很好地控制全球进程”。[18]

  俄罗斯大张旗鼓地主张世界多极化,美国却极力“捍卫”其“单极世界”,这构成俄美之间结构性矛盾之一。“美国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世界霸权。这种状况当然令俄罗斯和其他有影响力的国家(如中国)不满。大体上讲,这就是俄罗斯与美国一切分歧的主要原因。”[19]“从本质上说,当前美俄冲突的核心是新的国际秩序”,[20]俄罗斯在乌克兰对美国和北约的抗争带有抵制美国试图构建单极世界的战略意图。俄美在乌克兰的博弈具有明显的战略冲突和对抗性质,但俄罗斯是阻击方,而美国是进攻方。俄罗斯在叙利亚的军事行动是经过仔细考虑的,旨在“建立世界秩序的新规则”,[21]但完全符合国际法,西方国家不得不给予明确的积极回应和某种支持。这对因乌克兰危机而受到严重影响的俄罗斯与西方关系而言十分不易。不过,俄罗斯试图借助解决叙利亚问题而逼迫美国让出领导地位,接受俄罗斯主张的世界多极化思想,是美国所不能接受的。俄美关系在2014年坍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华盛顿根据一系列情况判断:与其他势力中心不同(比如中国),现在美国已经不需要俄罗斯了,莫斯科不但没有像其他非西方国家那样崛起,反而在衰弱,因此它经不起与西方的新对抗,只能让步,接受美国制定的游戏规则。[22]

  俄罗斯为平衡与美国的关系、推动多极化必然要寻找其他外交伙伴。新兴大国是俄罗斯优先争取对象,所以俄罗斯积极地参加金砖国家的战略合作,越来越关注东方。但需要指出的是,中俄关系的发展具有自身的规定性,并不是为了共同应对美国战略压力而采取的临时行动。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发展完全是由两国自身利益诉求所决定的。

  俄罗斯在构建世界多极化进程中十分关注欧盟的立场,意欲引导欧盟扮演多极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角色。尽管欧盟国家对美国也存在这样那样的不满情绪,但欧盟总体上依然追随美国的基本战略,这使俄罗斯试图在欧美之间寻找矛盾的希望基本落空。虽然欧盟与俄罗斯的关系因乌克兰危机而受到很大的损害,欧盟是对俄罗斯进行经济制裁的主要承担方,但俄罗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中断与欧盟密切的经济联系,会尽可能地争取来自欧盟的技术和投资,而欧盟也需要俄罗斯的巨大市场和能源。问题在于,不仅俄美关系呈现出不平等状态,而且美欧关系也存在不平等现象,欧盟的外交政策在很大程度上从属于美国。这使问题更加复杂化。

  近年来,俄罗斯加大了与日本改善关系的力度,两国互动非常明显。尽管如此,作为美国盟国的日本,其外交没有太大的自主性,一旦日本与俄罗斯走得太近,美国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来“纠偏”。

  四、结语

  俄罗斯与西方关系具有结构性矛盾。俄罗斯希望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能够平等地对待俄罗斯,但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美国依然不会将俄罗斯视为平等伙伴,而会长期将其视为“异质国家”。在西方国家看来,普京所领导的俄罗斯是一个拒绝被西方“改造”的国家。美国的逻辑是,不接受西方“改造”就只能处于被遏制和挤压状态。

  俄美关系不平等很大程度上是由冷战、苏联解体和冷战结局造成的。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认定俄罗斯是冷战的输家,通过各种方式挤压俄罗斯,迫使俄罗斯进行战略反制和抗争。在西方国家的软硬挤压面前,俄罗斯因自身能量耗散无力与其相抗衡,处于战略被动状态。21世纪以来,俄罗斯逐步复苏和崛起的态势引起西方国家的高度警觉,尤其俄罗斯在独联体空间的主动作为引起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关注。不使俄罗斯在独联体空间重建苏联式的超级大国是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战略底线。因此,俄罗斯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在独联体空间的博弈将来会日趋激烈。

  尽管俄罗斯与西方关系存在结构性矛盾,但俄罗斯与美国等西方国家不会形成高度对抗的状态,不会重回冷战局面。俄罗斯的崛起需要良好的国际环境,至少是相对平和的国际环境,这就需要俄罗斯保持一定程度的战略克制,在最大限度地捍卫自身国家利益的基础上尽可能地缓和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关系。俄罗斯的当务之急依然是找到一个适合自身特点的发展道路,改变能源依赖的发展模式,建立更加有效的体制,实现国强民富的目标,尽可能地避免因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博弈而影响国内发展的战略大局。而美国等西方国家也面临着各种问题的挑战,需要与俄罗斯合作应对。比如共同打击国际恐怖主义需要俄罗斯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加强合作,欧洲难民的解决也离不开俄罗斯,中东复杂局面的控制和解决更需要国际社会的共同努力。

  从战略意义上讲,俄罗斯所倡导的世界多极化思想明显带有反对美国单极世界的意图,随着世界多极化趋势的不断发展,俄罗斯可以借助的国际资源越来越多,其中新兴国家是俄罗斯可以借助和依赖的反对单极世界的重要国际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今后会更加主动地发展与新兴国家的关系,会更加关注金砖国家机制作用的发挥,会更加专注诸如上海合作组织这样新型地区性国际组织的发展。

  在与西方国家进行战略博弈的同时,俄罗斯会更加重视中俄关系的发展。与俄美关系的不平等相对比,中俄关系是建立在平等互利基础上的,备受美国等西方国家挤压、大国自尊屡屡受到伤害的俄罗斯终于在中俄关系发展中找到了平等、尊严和共识。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不意识形态化成为中俄关系发展的重要原则和经验。作为新型大国关系典范的中俄关系以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为特征,为后冷战时代的世界提供了一个处理大国关系的恰当模式。

注释:

  [1]叶·普里马科夫:《没有俄罗斯世界会怎样?》,中央编译出版社,2016年,第6页。

  [2]Путин В.В.Россия на рубеже тысячелетий.//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30Декабря 1999.

  [3]“20世纪90年代的经验雄辩地证明,只是将外国课本上的抽象模式和公式简单地照搬到我国,我国的改革不付出巨大的代价就能取得真正的成功是不可能的。机械照搬别国的经验是不会取得成功的。”参见Путин В.В.Россия на рубеже тысячелетий.//Независимаягазета.30Декабря 1999。

  [4]Путин В.В.Россия на рубеже тысячелетий.//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30Декабря 1999.

  [5][俄]普京:《普京文集》,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年,第76页。

  [6]同上,第78页。

  [7][俄]普京:《普京文集》,第81页。

  [8]Путин В.В.Быть сильными: гарантии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для России.20 Февраля 2012,https://rg.ru/2012/02/20/putin-armiya.html.(上网时间:2016年9月3日)

  [9]Путин В.В.Быть сильными: гарантии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для России.

  [10]Путин В.В.Россия сосредотачивается-вызовы,на которые мы должны ответить.//Известий.16Января 2012,http://izvestia.ru/news/511884.(上网时间:2016年9月3日)

  [11]Путин В.В.Россия и меняющийся мир.//Московские новости.27Февраля 2012,http://www.mn.ru/politics/78738.(上网时间:2016年9月3日)

  [12]Путин В.В.Выступление и дискуссия на Мюнхенской конференции по вопросам политики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10февраля 2007,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transcripts/24034.(上网时间:2016年9月3日)

  [13]伊·伊万诺夫:《俄罗斯新外交》,当代世界出版社,2002年,第98页。

  [14]叶·普里马科夫:《没有俄罗斯世界会怎样?》,第2页。

  [15]Путин В.В.Россия сосредотачивается-вызовы,на которые мы должны ответить.

  [16]同上。

  [17]Путин В.В.Выступление и дискуссия на Мюнхенской конференции по вопросам политики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18]Путин В.В.Мировой порядок: новые правила или игра без правил?.

  [19]Мария Меркулова РФ и США “зависли” на перезагрузке.9Сентября2014,https://ria.ru/radio/20140909/1023377375.html.(上网时间:2016年9月3日)

  [20]Dmitri Trenin,“Europe’s Nightmare Coming True:America vs.Russia...Again,” The National Interest,July 29,2014,http://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europes-nightmare-coming-trueamerica-vs-russiaagain-10971?page=show.(上网时间:2016年9月3日)

  [21]Дмитрий Суслов Игра по новым правилам-Что операция в Сирии значит для российско-американских отношений и миропорядка.12ноября 2015,https://lenta.ru/articles/2015/11/12/suslovonrelations/.(上网时间:2016年9月3日)

  [22]Дмитрий Суслов Игра по новым правилам-Что операция в Сирии значит для российско-американских отношений и миропорядка.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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