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国内学界掀起了重新阐释历史唯物主义的热潮。立足于不同的哲学立场,采用不同的研究方法,学者们在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其中提出的很多新观点和新的研究视角为我们在新时期进一步理解和发展历史唯物主义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但是,目前学界在某些方面仍然存在很大的争议。例如,什么是历史唯物主义?它是马克思的世界观还是历史观,是解释世界的思维方式还是马克思研究历史而得出的历史理论?与此相关的问题是,如何处理历史唯物主义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乃至整个马克思主义关系?等等。在这些方面理论界的分歧很大,甚至针锋相对,这也是国内学界在研究历史唯物主义过程中长期存在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针对理论界的这一状况,笔者想到,当我们在这些问题上争论不休时,是否该回过头去看看我们之前的马克思主义者是如何理解历史唯物主义的?就第二国际理论家来说,作为马克思恩格斯之后的第一代马克思主义者,他们是受到马克思恩格斯直接影响的一代。因此,他们对历史唯物主义的阐释或许在某些方面对我们有一定的启发作用。基于这一考虑,本文拟从“马克思主义的各国阐释者中最好的一位”[1]——意大利著名的马克思主义者拉布里奥拉(Antonio Labriola)着手,探讨他是如何解读历史唯物主义的。
一
拉布里奥拉对历史唯物主义的阐释是在马克思主义面临着严峻的现实考验与理论挑战的情况下进行的。1871年巴黎公社革命失败以后,西方资本主义进入了一个相对和平发展的新时期。出于策略方面的考虑,资产阶级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工人的经济待遇,甚至让无产阶级政党在议会里拥有发言权。在这种状况下,马克思主义遭到了来自资产阶级世界甚至是来自无产阶级阵营内部的错误理解。以保尔·巴尔特(Paul Barth)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理论家认为,马克思恩格斯所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只是少数几个“聪明的煽动家”所杜撰的“幻想”,“他们只是东鳞西爪地剽窃了一些历史知识来支撑他们所杜撰的历史理论”[2]。而第二国际内部的某些理论家对马克思主义的实证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理解倾向也日益滋生,这种倾向在当时意大利的阐释者中尤为严重。在这种情况下,拉布里奥拉从反实证主义的和历史主义的角度阐释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
在阐释历史唯物主义的过程中,拉布里奥拉首先肯定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性质。众所周知,第二国际时期,由于错误地理解了恩格斯的“消灭哲学”这句话,当时大多数理论家都认为马克思及恩格斯已经“和任何哲学都断绝了关系”[3]。在共同否定哲学的前提下,他们大致从两种路径阐释了马克思恩格斯所创立的“新学说”即历史唯物主义。一条路径以梅林为代表,他们认为历史唯物主义不是哲学,而只是一种“完全撇开哲学”的“研究人类发展过程的科学方法”。[4]拉法格(Lafargue)在《思想起源论》中甚至对“卡尔·马克思的历史方法”做了工具主义的解释。他认为,对于理论家来说,重要的是在“实验中去运用马克思的方法”,而不是对它进行判断和评价。[5]另一条路径以考茨基为代表,他明确主张:“马克思主义不是哲学,而是一种经验科学,一种特殊的社会观。”[6]虽然这两条路径在具体观点上不一样,但在本质上却是一致的——都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实证主义的阐释。可见,在第二国际时期,历史唯物主义在实证主义层面上被理解成了一种的“科学方法”或某种社会学理论。正如柯尔施在批判他们时所指出的那样,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唯物史观在当时变成了两种不同的倾向。对一种倾向来说,它是“一种专门化了的理论考察的启发式原则”;对另一种倾向来说,它是“某种最好称之为一般系统社会学的东西”。两种倾向都把“本质上是辩证的唯物史观”变成了“某种非辩证的东西”。[7]
与当时的大多数理论家不同,拉布里奥拉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观点。他认为,哲学并没有终结。他进一步解释道:“当我说起哲学时,我非常清楚我将被误解。如果用德语来表达的话,它指的是……关于生活和世界的一般观念。”[8]当评价一本旨在证明哲学已终结的书时,拉布里奥拉指出:“自始至终,这本书的核心都是从哲学到哲学。这就意味着,哲学为了完成自己的否定必须确认自己的存在。”[9]在致恩格斯的一封信中,拉布里奥拉谈到了他对恩格斯的“消灭哲学”这句话的理解。他认为,恩格斯“说得非常正确,哲学注定是要被消灭的,只留下逻辑学和辩证法……另一方面,逻辑学和辩证法则一直是真正的哲学部分”。可见,在拉布里奥拉看来,哲学是要被废除和消灭的,但是是在将来某个时候,而就现阶段来说,它仍然存在。对于马克思和恩格斯来讲,哲学的对立面所意谓的东西与主张哲学已终结的人所意谓的并不是一回事,如果“不在现实中实现哲学”,那么任何一种证明哲学已终结的企图都将落入某种幼稚的哲学之中。拉布里奥拉的这一思想是非常可贵的。虽然这在当时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也没有克服在这方面存在的错误倾向,但丝毫掩盖不了它的理论价值。如果柯尔施在写《马克思主义与哲学》之前就读到了拉布里奥拉的著作,他就不会把拉布里奥拉放在“马克思主义者们”中间一起进行批判,认为他们对待黑格尔乃至全部哲学的态度就是把它们“随便扔在了一边”。[10]然而,遗憾的是,拉布里奥拉的著作恰恰在德国被长期忽视了。[11]
与肯定哲学的存在相应,拉布里奥拉在阐释的过程中,也肯定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性质。拉布里奥拉认为:“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是哲学。”如果更进一步地说,这种哲学就是“实践哲学”。有时为了强调这一点,他直接就用“历史唯物主义,也即实践哲学”这样的表述方式。拉布里奥拉认为,这种哲学的根本观点是:“人的本质,他的历史的生成过程,是一个实践的过程。”[12]正是在实践哲学维度上,拉布里奥拉围绕着“历史”这一概念,阐发了他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
二
在马克思那里,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历史概念具有双重内涵。它既是指现实的人的活动所形成的具有整体性和统一性的具体的历史,也是指一种历史地考察事物的思维方式。因此,与以往哲学不同的是,一方面,马克思在对历史的哲学思考中,始终立足于人的现实生活,这是任何历史研究的现实基础。在他看来,“实际上,而且对实践的唯物主义者即共产主义者来说,全部问题都在于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实际地反对并改变现存的事物。”[13]另一方面,他又从历史的角度来考察人,把现实的人的生活看作一个历史的发展过程。因为“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质结果,一定的生产力总和,人对自然以及个人之间历史地形成的关系,都遇到前一代传给后一代的大量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尽管一方面这些生产力、资金和环境为新的一代所改变,但另一方面,它们也预先规定新的一代本身的生活条件,使它得到一定的发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质”。而在这之前的哲学家那里,由于“现实的生活生产被看成是某种非历史的东西,而历史的东西则被看成是某种脱离日常生活的东西”,从而使得“历史”在他们那里“总是遵照它之外的某种尺度来编写”。[14]
拉布里奥拉较为切近地领悟到了马克思历史概念的真正内涵。这不仅表现在他对作为思维方式的历史的深刻理解上,还体现在他比较全面地剖析了现实的人的活动所形成的历史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历史主体的能动性与受动性以及历史的非单一性等特点。
拉布里奥拉把作为思维方式的历史表述为批判的方法,即一种立足于现实生活,以“历史生成”的视野来考察事物的哲学方法。他对作为思维方式的历史的阐释,是以分析人的“历史的生成过程”为切入点的。
拉布里奥拉认为,人是“一种社会的和历史的存在物”。为了满足某些“最基本的需要”和从这些需要中产生出来的“比较完备的需要”,他必须借助于一定的工具来从事一定的生产活动,并以某种方式同他人联合起来,从而组成一定形式的社会。在社会生活中,人在不断地创造各种类型的社会环境,即“便于自己活动的各种人为的条件”的时候,也“改变了自己的本质”。因而,人“不是作为生来就具有一定特性……的生物”而存在的,而是“作为一定的条件……的原因和后果、创造者和结果而形成和发展的”。“人的本质,他的历史的生成过程是一个实践的过程。”而实践,也就是劳动,也有自己的历史,它一方面包括“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相对的、均衡的发展”,另一方面也指“劳动的社会形式及其演变过程”。拉布里奥拉进一步总结道,历史唯物主义“从来没有否认人处在不断的生成过程中这一事实,从来没有认为人是一个没有任何原因而产生的永恒的实体,更没有认为人是一次单独行动的产物。人处在一个永恒的创造过程中”。正是在这一点上,历史唯物主义“给了各种形式的唯心主义最后一击”,同时也“终结了自然科学唯物主义”。[15]
由对人的“历史的生成过程”的论述,拉布里奥拉进一步得出这样的结论:与人有关的一切,包括思想领域内的范畴等等,“过去和现在始终处于形成过程”中,“因为人战胜、征服、改造自然条件并从中得益的能力和本领在不断变化;因为人的习惯和能力在劳动工具对人本身的反作用的影响下在不断地变化;因为人在社会中的相互关系也在不断地变化,从而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依赖的性质和关系也在不断地变化”。[16]
拉布里奥拉认为,既然事物是处在形成过程中的,那么我们的历史研究也必须依据事物本身的发展过程来说明事物。历史唯物主义正是这样一种研究历史的方法。它以一种“追溯起源的过程”为依据,这种过程就是“从条件向受制约、从事物形成的要素向已经形成的事物的过渡”;它所寻求的只是从理论上表述和从实践上阐明我们中间和四周的发展,“而这种发展完全包含在以我们为主体和客体、原因和目的的社会生活的真实关系中”。历史唯物主义使“历史过程的说明客观化”,可以说,“几乎是自然化”。它的价值由于它“对人类历史的连续不断的运动所做出的最能令人接受和最合理的解释”而完全得到了证明。[17]
总之,在拉布里奥拉看来,“新学说”是一种历史的、批判的方法。它“不是从外部转向事物的主观批判,而是对那种包含在事物本身之内的自我批判的发现”。他认为,正是“从主观思想的批判(这是从外部考察事物并以为批判本身能够对事物进行纠正的批判)到对自我批判(这是社会在本身的内在发展过程中对自身进行的批判)的理解的过渡中”,体现了马克思“从黑格尔唯心主义哲学中吸取的历史辩证法”。[18]但是马克思又超越了黑格尔,他把黑格尔的哲学翻转过来了,使黑格尔的辩证法从“在幻想中遨游”到达“最平淡的现实领域并始终停留在现实里”[19],因为马克思的实践哲学认为,“现实的过程是从生活到思想而不是从思想到生活,”这就是“马克思颠倒黑格尔辩证法的秘密所在”。[20]
从拉布里奥拉对作为方法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可知,这里的“历史”即是指立足于人类社会生活,面向事实本身,以一种历史生成的视野揭示事物发展过程的思维方式。当拉布里奥拉用作为方法的历史对现实社会生活的历史进程进行深度解剖时,更是体现了这种方法的强烈的历史感和深刻的现实感。
三
仍然以“人”为切入点,拉布里奥拉对历史进行了界定,并阐释了历史与自然、历史主体的能动性与受动性以及历史进程的非单一性等特点。
拉布里奥拉认为:“人有自己的历史,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人创造自己的历史。”[21]人类通过自己的劳动创造一种人为的环境和他们自己的条件,并在这种新的环境中逐渐发展自己的技能,积累和改造自己的活动成果,从而形成了各个时代的依次交替。因此,历史是“人们共同活动变化的历史”。它通过人类的实践活动产生,“在人类活动的一定形式中发展”,并且由于人“处在一个永恒的创造过程中”,所以它也“始终处于形成过程”中。[22]正如在《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中,他引用冯特(Wundt)的话所说的那样:“我们不知道历史的终点在何处。”“如果我的理解正确的话,这句话的意思是指:我们从未把历史看成一个已完成的东西,如同单个的有机体、动物和植物的存在一样。”[23]
可见,在拉布里奥拉看来,“历史完全是一个整体”,它涵盖了人类生活实践的整个范围。因此,在研究历史的过程中,历史的“实际原则的统一性”要求与之相应的“形式理解的统一性”。然而,历史的统一性并不是从一开始,而“只是在漫长的艰难的道路的尽头”才被揭示出来,完成这一任务的正是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作为“一种有机的历史观”,历史唯物主义由于自觉地意识到了这种“统一的社会生活的整体”,因而在它那里,“历史”是指由人的实践活动所形成的整体的历史,它是与“实践”具有相当外延的概念。与此相应,以这种社会生活整体和统一的历史为研究对象的历史科学,“绝不是实证论者赋予它的狭窄的意义上的”社会学,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历史理论,它具有世界观的意义。[24]
由对历史的理解,拉布里奥拉分析了历史与自然或人与自然之间的具体的、有限的统一。他一方面认为,与动物不同,人生活在自己所创造的环境中。人能够从事与单纯的动物生存斗争不同的创造性活动,他可以制造和改进自己的劳动工具,并借助于这些工具改造自然,创造人为的环境。“硬说这种环境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和继续,这只是一种过于一般和抽象的、因而归根结底没有任何意义的思想。”但是,拉布里奥拉又认为,“自然界始终是人为环境的直接基础”。因为人类只能生活在地球上,为物质文明的进步和为人本身的内部发育寻找必需的手段,各种“自然条件总是必需的”。虽然自从有了技术,“在我们这些社会动物和自然界之间出现了一系列中介物,这些中介物改变、消除或抵消自然的影响”,但是“技术绝不能消除它们的有效力量”。因此,“我们对自然的依赖,虽然从史前期开始逐渐在减弱,但是仍然继续存在着,直到今天还存在于我们的社会生活中”,这如同“对自然本身的直观继续产生好奇心并为我们的想象提供养料一样”。[25]可见,在拉布里奥拉看来,历史或人并不是自然的一部分和继续,因此,既不能把历史或人简单地归于自然,也不能忽视自然的力量,由于人的历史活动的中介作用,历史与自然或人与自然之间是一种具体的、有限的统一。
通过对历史与自然或人与自然关系的论述,拉布里奥拉进一步阐释了历史主体的能动性与受动性。拉布里奥拉认为,人能够通过自己的活动改造自然,创造人为的环境,这体现了人的能动性。但是,承认外部自然界的存在也就意味着:在物质生产活动中,人类不可避免地要受制于外部自然,而不可能获得完全的自由,因此,人作为活动的主体其能动性或自主性便也只能是有限的。即使就人自身所创造的人为的环境来说,它对人的能动性也是有制约作用的。因为“人是在历史中活动的”,他所创造的环境“通过复杂的途径对人本身发生影响,并且在它当时的状态下和后来的变化中成为人的发展的原因和条件”。因此,人作为活动的主体是能动与受动的统一。忽视受动性就容易走向唯意志论,而根本否定人的能动性就会导致自动论。而在他看来,“自动论像唯意志论一样,无疑都是完全荒谬的”。[26]
既然历史是由人创造的,而人作为现实的主体又是能动与受动的统一,那么,现实的历史进程就不可能是一幅单一的情景,相反,它总是在各种矛盾的冲突和斗争中“朝着不同道路发展”。[27]在拉布里奥拉看来,历史进程的这种非单一性主要从两个方面体现出来。就人类的整个历史进程而言,不存在一个单一的主体在冥冥中支配着整个世界,从而使历史“按照事先拟定的规则、计划和预订的方案发展”。创造历史的主体始终是现实的人,“在历史过程中多次出现局部的和相对的退步是无可争辩的”。就地域性的历史而言,在同一时期处于不同地域的人民、民族和国家,由于种种内部的原因以及外部的人为因素和地理条件的影响,他们经常处于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即使是处于同一时期同一地理环境中的不同国家和民族的发展也不会是同步进行的,因为历史的发展并不完全是“一定的地理条件的直接后果”,因此,不存在单一的历史,历史总是“充满无数的偶然性而且非常复杂多样”,“历史的发展形式对一切人来说并不是一个样的。普通的世代交替永远不是发展过程的稳固性和强度的标致”。总之,整个的历史运动是摇摆的运动,或者更正确地说,它是按照这样一条路线发展的:“它经常改变方向并重新中断,有时似乎向右转,有时又向前伸展,并远远离开了自己的出发点,总之,是一条真正的曲线。”[28]
通过以上论述可知,在拉布里奥拉那里,“历史”具有双重内涵:它一方面是现实的人的实践活动所形成的具有整体性和统一性的历史;另一方面又是一系列的生成过程。因此,历史唯物主义既代表着一种以“历史地生成”的视野分析事物的思维方式,又指以这种思维方式分析人类社会历史活动所形成的历史理论,它既是马克思的世界观也是马克思的历史观。拉布里奥拉认为,历史唯物主义作为一种新的历史观和世界观,是整个马克思主义的核心,也是“马克思所有著作的基础”,因为“马克思的政治观点是他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实践运用,而他的哲学是与他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融为一体的”。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拉布里奥拉指出,“历史唯物主义在一定意义上也就是整个马克思主义”。[29]
四
拉布里奥拉围绕着历史概念,对历史唯物主义的“反实证主义的和历史主义的”诠释,不仅是为了表明他自己的一种理解方式,更是为了克服对马克思主义的种种误解:为了回应普遍将历史唯物主义作为世界观和方法论割裂开来的做法,他强调了历史唯物主义哲学性质;针对当时在理论和实践方面存在的“庸俗分离”,他重提马克思的实践概念,强调实践思维方式的重要地位,以“重建马克思的实践哲学”[30]。由于种种原因,虽然这在当时并未产生多大影响,但丝毫掩盖不了它的历史意义和理论价值。无论是对作为整体的历史的分析,还是对作为思维方式的历史的阐释,都表明拉布里奥拉比较切近地领悟了历史唯物主义的本真精神。虽然他在某些方面的论述有些简单,但并不影响我们对他做出这样的评价:“拉布里奥拉完全掌握了马克思恩格斯所阐明的历史唯物主义,但他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思想家来再现这一理论的。”[31]
拉布里奥拉对历史唯物主义的“反实证主义的和历史主义的”阐释并不只是一种历史现象,它不仅对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而且为我们当今深入地理解历史唯物主义,澄清我国学术界在某些方面存在的一些片面认识,仍然具有一定的启发作用和借鉴意义。
众所周知,历史概念对于理解历史唯物主义有着无可争议的根本性意义。然而,正是在这一根本性的问题上我国理论界存在着很大的争议。大致说来,目前学界对历史唯物主义中历史概念的理解主要有以孙正聿教授为代表和以段忠桥教授为代表的两种对立的观点。孙正聿教授认为,“历史唯物主义”是把“历史”作为解释原则或“理论硬核”的唯物主义,而不是把“历史”作为研究领域或解释对象的唯物主义。在前者的意义上,历史唯物主义是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的“世界观”; 在后者的意义上,历史唯物主义只是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的“历史观”。总之,在他看来,历史唯物主义不是以“历史”作为研究对象的“历史观”,而是以“历史”的解释原则构成的“世界观”。[32]对此,段忠桥教授提出完全相反的观点。他认为,在恩格斯看来,由于现代唯物主义在本质上都是辩证的,因而已不再需要任何凌驾于其他科学之上的哲学了。因此,马克思恩格斯所创建的历史唯物主义就是以“历史”为研究对象的“历史观”,而不是“世界观”。[33]
如何看待这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笔者认为,在这方面拉布里奥拉对“历史”的理解对我们解决这一问题具有一定的启发作用。由拉布里奥拉对“历史”的阐释可知,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历史”概念具有双重内涵,它既是指由人类实践活动所形成的具有整体性和统一性的历史,又是指以历史生成视野分析事物的独特思维方式。与此相应,历史唯物主义既是历史观,也是世界观。历史唯物主义作为“一种有机的历史观”和“关于生活和世界的一般观念”,是整个马克思主义的基础和灵魂。因此,在马克思那里,历史观与世界观不是相互对立、非此即彼的。忽视历史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意义,离开哲学的视域来谈历史观必定会重蹈历史覆辙,与第二国际一些理论家犯同样的错误:对历史唯物主义做出实证主义的解释。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段忠桥教授会认为“历史唯物主义是关于社会结构和社会发展的理论,是一门可以通过纯粹经验的方法加以确定的实证科学”了。[34]同样,否定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观意义,或者简单地将历史观等同于世界观,那么马克思恩格斯大量的关于历史的论述就无法得到正确的解释了。这种做法最终可能会导致同否定世界观同样的结果:在实证主义层面上解读马克思的历史观。可见,这两种观点其实都是片面的,它们没有全面地理解马克思的历史概念,都只抓住了马克思历史概念中的一个方面而忽视了另一个方面。
另外,笔者认为,理论界之所以会出现这样两种对立的观点,很大一部分原因要源于他们在研究方法上存在的问题。通过分析孙正聿教授和段忠桥教授的文章可知,他们都是完全借助于马克思的某一文本来解读历史唯物主义的。孙正聿教授是依据《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来阐释历史唯物主义的,而段忠桥教授则主张《〈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是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思想的经典表述。到底马克思的哪本著作是他表述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文本?这也是学界存在较大争议的一个理论话题。[35]在这一问题上,拉布里奥拉提出的“历史地研究”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方法对我们当今研究历史唯物主义也具有一定的启发作用。
拉布里奥拉认为,与其他事物一样,知识和思想也是“处在形成过程中”的。因此,历史唯物主义也“拥有自己的历史”。为了完整地理解马克思和恩格斯,需要把他们的著作按传记体的形成编排起来,只有在这些传记中我们才会发现现代社会主义思想的演进轨迹。那些在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某一片断中企图发掘整个马克思主义的人,是某种意义上的“形而上学者”。[36]在研究马克思主义的过程中,拉布里奥拉也是这样做的。他不是单纯满足于某些个别理论,而是严格依据对马克思恩格斯文本的深入解读,力求从历史的形式和发展的过程中更深刻更全面地把握整个马克思主义。拉布里奥拉的这些观点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新颖,我们在理智上也从未否认过应该这样研究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但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我们似乎总是忽视了这一点。不然我们也不会在到底哪一本著作是马克思阐释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文本上争论不休。历史唯物主义思想不是单个文本所能涵盖的,历史唯物主义思想是由不同的文本组成的,散见于马克思早期和晚期的著作之中。只有历史地研究和分析马克思恩格斯的这些文本,把握历史唯物主义思想发展的基本脉络,我们才有可能完整地理解历史唯物主义,否则在研究过程中我们就容易犯以偏概全的错误。
注释:
1.[英]戴维·麦克莱伦:《马克思以后的马克思主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9页。
2.[英]梅林:《保卫马克思主义》,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3. 同上书,第148页。
4. 同上书,第161页。
5.[法]拉法格:《思想起源论》,三联书店1963年版第5—6页。
6.[奥]卡·考茨基:《马克思主义的三次危机》,载《国际共运史研究资料》第3辑,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251页。
7.[徳]柯尔施:《马克思主义和哲学》,重庆出版社1989年版第27页。
8. Antonio Labriola,Socialism and Philosophy,St.Louis:Telos Press,1980,p.66.
9. Ibid.,p.112.
10.[徳]柯尔施:《马克思主义和哲学》,第2—3页。
11.Antonio Labriola,Socialism and Philosophy,St.Louis:Telos Press,1980,p.57.
12.Ibid.,p.84,p.95,p.84.
1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版第1卷第75页。
14.同上书,第92—93页。
15.Antonio Labriola,Socialism and Philosophy,St.Louis:Telos Press,1980,p.86,p.68,p.125,p.84,p.95,p.95.
16.[意]拉布里奥拉:《关于历史唯物主义》,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37页。
17.同上书,第54、57、54页。
18.同上书,第99页。
19.同上书,第54页。
20.Antonio Labriola,Socialism and Philosophy,St.Louis:Telos Press,1980,p.94.
21.[意]拉布里奥拉:《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第85页。
22.同上书,第120、138页。
23.Antonio Labriola,Socialism and Philosophy,St.Louis:Telos Press,1980,pp.201—202.
24.[意]拉布里奥拉:《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第4、87、48、106页。
25.同上书,第66—67、132、67、132、132页。
26.同上书,第137、67、70页。
27.同上书,第89页。
28.同上书,第141、140、76、146页。
29.Antonio Labriola,Socialism and Philosophy,St.Louis:Telos Press,1980,p.71,p.105,p.68.
30.Leszek Kolakowski,Main currents of Marxis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1,p.192.
31.[英]梅林:《纪念〈共产党宣言〉》德文版序言,转引自\[意\]拉布里奥拉《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第4、87、48、149页。
32.孙正聿:《历史唯物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新世界观》,载《哲学研究》2007年第3期。
33.段忠桥:《什么是马克思恩格斯创建的历史唯物主义?》,载《哲学研究》2008年第1期。
34.张莉华:《“历史唯物主义的当代解读”学术研讨会综述》,载《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08年第5期。
35.曹延莉:《对话、交锋与创新——“历史唯物主义的当代解读”学术研讨会综述》,载《哲学研究》2008年第8期。
36.Antonio Labriola,Socialism and Philosophy,St.Louis:Telos Press,1980,p.72,p.84,p.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