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济学说史上，最早研究分工现象的学者当推古希腊的色诺芬和柏拉图。但是，第一个对分工进行系统分析的是英国古典经济学的创始人亚当·斯密。马克思高度评价了斯密的分工理论，并在批判斯密分工理论缺陷的基础上，建立了自己独具特色的社会分工制度理论。在《资本论》第3卷中，马克思提出了“社会分工制度”范畴，并赋予其新的科学内涵。不过，这一点一直没有引起理论界的足够重视。我们认为，马克思社会分工制度理论是一个博大精深的理论体系，对分工理论和经济学理论的发展做出了显著贡献，迫切需要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去整理、发掘和创新。

　　一、马克思“社会分工制度”范畴的科学内涵 

　　在《资本论》第3卷，马克思说：“生产力的这种发展，归根到底总是来源于发挥着作用的劳动的社会性质，来源于社会内部的分工，来源于智力劳动特别是自然科学的发展。在这里，资本家利用的，是整个社会分工制度的优点。”[1]马克思使用了“社会分工制度”范畴，并在其经济学著作特别是《资本论》中建立起了完整的社会分工制度理论体系。关于“社会分工制度”的丰富内涵，我们认为，至少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理解和把握。

　　1.社会分工制度包含整个分工体系

　　在《资本论》英文版中，“社会分工制度”的表述是“system of the social division of labour”[2]。查阅比较权威的牛津大学出版社的《牛津现代高级英汉双解辞典》，这里的“system”有三个含义：第一，系统。第二，（思想、理论、原则等的）体系，体制，制度；方式，方法。第三，秩序，规律。显然，“社会分工制度”中的“system”具有“体系、体制、制度”的含义。社会分工制度是指包含了部门、行业和企业内分工的整个社会分工体系。由于商品经济和市场经济是在分工基础上产生发展的，因此，也可以把社会分工制度理解为建立在复杂分工体系基础上的市场经济体系。可见，马克思构建社会分工理论体系，并未局限于某一社会发展阶段的分工，也未局限于分工的某个侧面、某个局部，而是从社会整体上对社会分工做出系统解释的。马克思的分工理论既研究分工一般，又研究各个历史时期、各个产业的特殊分工，包括自然经济的内部分工、简单商品经济的社会分工、资本主义社会的分工以及未来社会的分工及其一般趋势，等等。

　　2.社会分工制度的本质是社会劳动

　　马克思曾在不同场合分别使用过“分工”、“社会分工”、“社会内部的分工”、“工场手工业内部的分工”、“世界市场的分工”、“国际分工”等术语，从不同角度阐发社会分工制度或社会分工体系的内涵，并始终强调劳动的社会性质。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使用异化、外化理论分析分工的含义和本质，强调分工所体现出来的人类劳动的社会性质。在马克思看来，分工的性质并不神秘，它是一种“类”活动，即社会性质的劳动，是人类生产活动的具体方式。在《资本论》中，马克思非常强调劳动的社会性，认为在分工的条件下，一个部门的产品是另一个部门的投入，一个部门的劳动生产力的发展决定着另一些部门生产资料的价值，即构成了另一些部门生产费用减少的条件。

　　3.社会分工制度表现为不同部门或职业以及不同使用价值的分立

　　一方面，分工表现为生产要素在国民经济各个部门的配置，是劳动和资本在各个不同部门之间的分配。不同特点和数量的生产要素聚集在各个生产领域，就形成了国民经济的各个生产部门。另一方面，对劳动者而言，聚集在不同的生产部门的劳动者形成了不同的职业划分，在所有这些不同职业中，每一种职业都是社会分工中的一定部门。在商品经济中，发达的分工是作为前提存在的，而社会分工使生产者的劳动首先是个别劳动，首先是生产使用价值的具体劳动。因此，这种有用劳动生产出来的使用价值，即丰富多彩的商品世界，也反映了社会分工。

　　4.社会分工制度是社会生产力的存在形式

　　在生产力不同的发展水平上，分工的形态也不相同，或者说，分工发展的不同阶段就是生产力的不同发展阶段。马克思认为，工业以分工为基础，而且只有依靠分工才能存在，分工与自然力的利用、机器生产一起，是现代工业的三个特征。“一个民族的生产力发展的水平，最明显地表现在该民族分工的发展程度上，任何新的生产力都会引起分工的进一步发展，因为它不仅仅是现有生产力的量的增加(例如开垦新的土地)。”[3]分工既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又是生产力发展的条件，生产力的发展状况通过分工的形式表现出来，而生产力的发展又引起分工的进一步发展，产生新的分工。因此，社会分工制度就是一定社会形式下生产力的表现形式。

　　5.社会分工制度决定着生产资料所有制进而决定着生产关系的各个方面

　　马克思认为，分工与所有制是相等的表达方式，这二者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前者是就活动而言的，后者是就活动的产品而言的。分工决定着生产资料的所有制关系，反过来说，所有制也就是一定的分工。生产资料所有制是生产关系的基础，决定着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的社会性质，而“分工发展的不同阶段，同时也就是所有制的各种不同形式。这就是说，分工的每一阶段还根据个人与劳动的材料、工具和产品的关系决定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4]。依据分工发展的不同程度所引起的人类社会历史上所有制形式的变化，马克思列举了四种所有制形式:第一种所有制形式是部落所有制，处于这种所有制中的分工很不发达；第二种形式是古代的公社所有制和国家所有制，处于这种所有制中的分工已经比较发达；第三种形式是封建的或等级的所有制，处于这种所有制中的分工相对不太发达而且很少；第四种形式是资本主义现代私有制，由于工业生产和商业的分工，加上大机器工业的采用，分工变得更为精细而广泛。[5]

　　二、马克思社会分工制度理论对分工形态理论的贡献 

　　马克思明确区分了各种形态的分工，这是马克思对分工理论最为突出的贡献之一。斯密在《国富论》第一章中以“制针工厂”的经典案例说明了分工是经济进步的原因，在《国富论》第三章中又提出了“分工受市场范围限制”的“斯密定理”，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所讲的是两种不同的分工，造成了其理论体系中的“两难困境”。马克思则明确区分了社会分工和企业内分工，为解决斯密的“两难困境”提供了明确的答案。

　　1.两种基本分工形态

　　马克思对分工形态有过许多论述，例如，在1861—1863年手稿第4本中（第149页及以下各页），马克思把社会上彼此独立的商品生产者之间的分工称为“第一种分工”，把资本主义企业内部，特别是手工业工场内部的分工称为“第二种分工”。在《资本论》中，马克思提出：“单就劳动本身来说，可以把社会生产分为农业、工业等大类，叫做一般的分工；把这些生产大类分为种和亚种，叫做特殊的分工；把工场内部的分工，叫做个别的分工。”[6]综合起来，我们可以把分工分为社会分工和企业内分工两种基本形态。

　　（1）社会分工。是指社会生产分化为各个相互依赖又相互独立的生产部门或商品生产者。社会分工既包括农业、工业等“一般的分工”，也包括部门内部的“特殊的分工”，例如工业中的冶金业、机器制造业、纺织业等的分工。一般认为，迄今为止发生了三次社会大分工。随着畜牧业和农业的发展，出现了专门从事农业和专门从事畜牧业的部落，这是第一次社会大分工。随着冶金、建筑、运输、工具制造的不断发展，手工业逐渐从农、牧业中分离出来，这是第二次社会大分工。随着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的经常化和固定化，到了奴隶社会初期，出现了专门从事商品交换的商人，使商业从农业、畜牧业、手工业中分离出来，形成了第三次社会大分工。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社会分工在当代社会不断发展，形成了许多新的社会分工。例如，人类进入后工业化社会以后，服务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越来越大，形成了许多新的专门为生产和消费提供服务的社会生产部门；随着生产社会化向国际化的不断发展，社会分工从一国国内延伸到了国外，国际分工不断向纵深发展，将几乎所有国家都纳入了国际分工体系。

　　（2）企业内部分工。是指生产组织内部的分工。马克思分析了工场手工业内部的分工和以机器为基础的工厂内部的分工。工场手工业有两种基本形式：混成的工场手工业和有机的工场手工业。有机的工场手工业把原来分散的手工业结合在一起，缩短了半成品在各个特殊阶段上的空间距离，提高了劳动生产力。而以机器为基础的分工的特点是，消灭了工场手工业时期劳动的差别，劳动愈来愈拉平，工人之间至多只有年龄和性别的差别，在这里，分工就是把工人分配在各种专门机器上。20世纪以后出现的福特制、精益生产、大规模定制等生产组织形式，则是企业内分工的当代发展。

　　2.社会分工与企业内部分工的区别

　　（1）产生的时间不同。从历史上看，社会分工产生于原始社会末期，企业内部分工的产生则要晚得多。手工业分离出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是以家庭作坊的形式存在，工场手工业产生于16世纪中叶，大规模采用机器的现代工厂则产生于18世纪工业革命以后。但是，具有现代意义的企业是在1840年以后开始出现的。根据美国著名企业史学家钱德勒的研究，1840年以后建立的美国铁路运营公司是最早出现的现代工商企业。[7]

　　（2）分工的性质不同。两种分工尽管有许多相似点和联系，但是二者不仅有程度上的差别，而且有本质上的区别。这些区别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产品联系方式不同。在社会分工体系中，各经济单位进行商品交换；在企业内部分工体系中，各个局部劳动共同生产一种商品。第二，劳动联系方式不同。在社会分工体系中，各经济单位通过商品交换进行劳动交换；在企业内部分工体系中，各局部劳动之间的联系以不同的劳动力出卖给同一个资本家，而这个资本家把它们作为一个结合劳动力来使用为媒介。第三，生产资料分布方式不同。企业内分工以生产资料积聚在一个资本家手中为前提；社会分工则以生产资料分散在许多互不依赖的商品生产者中间为前提。第四，生产要素配置方式不同。在社会分工体系中，生产要素由市场机制配置；在企业内部分工体系中，生产要素由行政权威配置，存在着预先地、有计划地起作用的规则。第五，分工主体的关系不同。企业内分工以资本家（企业家）对人的绝对权威为前提，人只是资本家（企业家）所占有的总机构的部分；社会分工则使独立的商品生产者互相对立，他们不承认任何别的权威，只承认竞争的权威。

　　3.社会分工与企业内分工的联系

　　（1）两种分工相互促进。马克思继承了斯密提出的“分工受市场范围限制”的思想，认为一定量同时使用的工人，是企业内部分工的物质前提。同样，人口数量和人口密度是社会内部分工的物质前提。企业内分工以社会分工为前提，企业内分工又反过来促进社会分工。社会内部偶然表现出来的发达的分工和工场内部的资本主义分工，彼此制约，相互产生。因为商品作为产品的必要形式，从而产品转让作为占有产品的必要形式，要以充分发展的社会分工为前提。但是另一方面，只有在资本主义生产的基础上，从而也只有在工场内部的资本主义分工的基础上，所有产品必然采取商品的形式，从而一切生产者必然是商品生产者。如果手工业不从农业和畜牧业分离出来，就不会产生工场手工业分工；工场手工业分工又造成了劳动工具的专门化，从而产生了生产这些劳动工具的专业部门。因而，社会分工与企业内分工是相互促进的。

　　（2）两种分工相互替代。企业的产生发展以及企业内分工的产生发展，实际上就是企业内分工对社会分工的替代。在一个生产部门中，当投入的全部资本已融合为一个单个资本时，集中便达到了极限。在一个社会里，只有当社会总资本或者合并在唯一的资本家手中，或者合并在唯一的资本家公司手中的时候，集中才算达到极限。但是，这种资本集聚和资本集中的过程不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因为存在着阻碍企业内分工完全代替社会分工的因素。因此，在资本集中与其他阻碍资本集中的因素之间存在一个均衡点，这个均衡点决定了企业内分工和社会分工相互替代的范围或边界。

　　阻碍企业内分工代替社会分工的因素包括：第一，最低资本限额的限制。企业内分工以生产资料积聚在一个资本家手中为前提，存在着单个资本家手中的资本最低限额的限制。而且，随着生产技术的发展，这个资本最低限额不断增长，阻碍着企业内分工代替社会分工的顺利实现。第二，生产费用降低额的限制。只有当分工和技术改进可以给企业带来更低的生产费用，或者能够使企业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低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时候，企业内分工对社会分工的替代才会进一步发生。如果产业或行业内的所有企业都只能获得相同的相对剩余价值的时候，企业内分工和社会分工就处在相互替代的均衡点上。第三，工人的畸形发展。企业内分工的发展，特别是机器的广泛使用，使工人畸形发展，变成局部工人，从而最终损害了资本的生产力，也阻碍着企业内分工对社会分工的代替。

　　三、马克思社会分工制度理论对分工动态演进理论的贡献 

　　马克思基于唯物史观的方法，首先从分工起源的角度分析了分工的历史性，然后研究了分工的演进过程和机制，在劳动价值论基础上建立了一个分工演进的动态理论框架。

　　1.分工的起源

　　（1）社会分工的二重起源。社会内部的分工是从两个相反的起点发展起来的。一个起点是原始公社的氏族内部的自然分工；另一个起点是原始公社之间的交换。在家庭和氏族内部，存在着按照性别和年龄的自然分工，这种纯生理分工是分工的起点。在原始公社之间，因地域、气候、文明程度不同而生产不同的产品，这种自然差别在公社接触的地方引起了产品交换进而发展为商品交换。

　　（2）工场手工业的二重起源。根据马克思的研究，工场手工业也是以两种方式产生的，一种方式是，不同种的独立手工业的工人在同一个资本家的指挥下联合在一个工场里，产品必须经过这些工人之手才能最后制成。例如，马车工场手工业就是把不同的手工业者联合在一个工场内形成的，这些过去独立的手工业者包括马车匠、马具匠、裁缝、钳工、铜匠、旋工、饰绦匠、玻璃匠、彩画匠、油漆匠、描金匠。[8]另一种方式是，许多从事同一个或同一类工作的手工业者，同时在同一个工场里为同一个资本所雇用，例如造纸、铸字或制针等。[9]第一类是混成的工场手工业，第二类是有机的工场手工业，这种手工业是工场手工业的完成形式。

　　2.分工的演进

　　马克思讨论分工演进的理论前提是，假定已经存在相当发达的社会分工，即在商品经济的前提下讨论分工发展的逻辑。资本主义生产的实质是生产剩余价值，资本家从事一切生产经营活动的决定性动机，就是为了获取尽可能多的剩余价值，或者说尽可能地提高剩余价值率。从成本—收益的角度看，就是用尽可能低的成本获取尽可能多的价值。分工同时决定成本和收益，分工的演进可以带来技术溢出和报酬递增，从而带来收益的增加。马克思已经看到了分工可以带来收益的增加，但是马克思主要是从成本角度展开分析的。从投入的角度讲，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商品的价值量就是企业的成本。因此，从生产成本视角来分析分工问题，实际上就是要研究社会必要劳动与分工的相互关系。

　　（1）社会必要劳动决定分工。社会必要劳动是形成社会分工的条件，是企业内分工发展的动力，决定了企业内分工的技术规律，从而决定了分工演进的方向，即尽可能地节省社会必要劳动。第一，按照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来分配社会总劳动是形成社会分工的条件。要生产剩余劳动和剩余价值，直接生产者的劳动时间必须超过再生产他们自己所必需的时间，再生产劳动力所必需的时间就是生产食物的时间，这个必需的时间就是农业部门所需要的第二种含义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第二，节省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企业内分工发展的动力。相对剩余价值是通过缩短必要劳动时间、降低劳动力的价值实现的，依赖于制造必要生活资料部门和相关部门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从单个企业来讲，通过扩大分工、改进技术来提高劳动生产率的直接动机是获得超额剩余价值，但是当所有企业都提高劳动生产率后，就降低了制造生活资料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所有企业都可以获得相对剩余价值。如果产业或行业内所有企业都只能获得相同的相对剩余价值，企业内分工和社会分工就处在相互替代的均衡点上。第三，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了企业内分工的技术规律。在企业内部，每个局部工人的局部产品同时只是同一制品的特殊发展阶段，在每一局部过程中，取得预期效果所必要的劳动时间是根据经验确定的，工场手工业总机构是以一定的劳动时间内取得一定的结果为前提的。只有在这个前提下，互相补充的各个劳动过程才能不间断地、同时地、空间上并存地进行下去。

　　（2）决定分工的社会必要劳动的生产条件。这是指决定第一种含义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生产技术条件，即：“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10]生产条件特别是生产工具不同，生产商品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就不同，同时决定了分工的水平和性质也不同。正如马克思所说：“劳动的组成和划分视其所拥有的工具而各有不同。”[11]

　　（3）分工引起进一步的分工。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尽可能多的剩余价值，为了在竞争中获得胜利，资本家不断地进行资本积累，采用新的机器，更细地进行分工，尽力节省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降低生产费用，更便宜地出卖商品。但同他竞争的资本家也会以同样的或更大的规模采用这些机器和分工，导致分工在更大的规模上被复制出来。因此，分工导致了进一步的分工，分工的演进是一个动态的过程。现在一般认为阿林·杨格（1928）动态地发展了斯密的分工理论。但是实际上，马克思的分析也是动态的，马克思和杨格是从不同的角度分析了分工动态演进的逻辑。

　　四、马克思社会分工制度理论对经济增长理论的贡献 

　　亚当·斯密认为，分工使劳动专门化，提高了工人的熟练程度，节省了劳动转换时间的损失，使生产工具专门化，有益于工具改进和机器的发明，从而提高了劳动生产率。马克思不但继承了斯密为代表的古典经济学的传统，同样高度重视分工对经济增长的重要促进作用，而且从多个方面发展了斯密的分工促进经济增长的理论，达到了新的理论高度。

　　1.社会分工制度促进了资源配置效率的提高

　　资本主义经济之所以能比它以前的社会制度取得更快的发展速度，主要是由于资本主义制度利用了比自然经济优越的、即孕育了市场机制的社会分工制度。与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自然经济相比，资本主义制度建立在商品经济和商品交换的基础上，可以通过市场机制的作用来实现社会经济资源的优化配置。市场机制对经济资源的配置过程，实质上就是在社会分工的基础上，在价格机制、供求机制和竞争机制的作用下，通过商品流通和商品交换方式促进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所以，资本主义经济快速发展的原因就是利用了整个社会分工制度的优点，即建立在复杂分工体系基础上的现代市场经济体制及机制，从而提高了资源配置效率，实现了国民经济的迅速发展。回望我国改革开放30年来的经济增长过程，可以找出很多促进经济高速增长的原因，但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无疑是资源配置方式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轨。

　　2.社会分工制度具有技术溢出和报酬递增效应

　　斯密最早分析了分工对经济增长的作用，但由于斯密没有分工形态理论，实际上只分析了企业内分工对企业劳动生产力的促进作用。与斯密不同，马克思区分了社会分工和企业内分工，除了肯定企业内分工的作用外，马克思基于分工的本质是社会劳动的思想，着重分析了社会分工对生产力的促进作用。马克思明确指出，社会分工具有技术溢出效应，这是促进增长的重要因素。在分析社会分工制度的优点时马克思谈到，一个产业部门“不变资本的节约”、“利润率的提高”，“要归功于另一个产业部门劳动生产力的发展”；“劳动生产力在其他部门即为资本家提供生产资料的部门的发展，相对地降低资本家所使用的不变资本的价值，从而提高利润率”。[12]很显然，马克思在这里强调了部门间的联系，明确提出了技术溢出和报酬递增对经济增长的作用，这一思想是对分工理论的一个重大贡献。

　　3.社会分工制度对经济增长与发展的负面作用

　　与斯密等西方经济学家只看到分工对经济增长的促进作用不同，马克思尽管也强调分工对经济增长的作用，但他认为分工具有双重作用：一方面，分工是社会生产力进步的杠杆；另一方面，分工也会造成社会不平等，进而损害经济增长和发展。马克思论述了私有制下的分工导致劳动者同劳动、同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异化的事实，说明了现实生活不是人主宰物而是物奴役人的现象。“只要分工还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自发的，那末人本身的活动对人说来就成为一种异己的、与他对立的力量，这种力量驱使着人，而不是人驾驭着这种力量。”[13]随着分工的发展，这种劳动的异化现象进一步发展，并在资本主义分工中达到顶峰。在资本主义工厂制度中，工人完全失去了自我，变成了从属于机器体系的局部工人。马克思认为，经济发展的实质是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即人的智力和体力的充分和统一的发展，而私有制下的分工造成了人的畸形发展，从而与经济发展的目的背道而驰。马克思区分了私有制下的自发分工和社会共同占有生产资料下的自觉分工，认为要消灭这种分工造成的劳动异化现象，必须消灭产生自发分工的条件，从而让自觉分工来取代自发分工。这一理论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要解决我国经济发展中严重的地区差别、城乡差别等分工造成的异化现象，必须从造成这些差别的原因入手，统筹城乡发展、统筹区域发展、统筹经济社会发展，从而既利用分工对经济增长和发展的积极作用，又尽可能地避免或降低分工对经济增长和发展的消极作用。

　　五、马克思社会分工制度理论对商品与市场经济理论的贡献 

　　马克思在分工理论的基础上，阐述了商品货币关系和市场经济形成、发展与存续的条件，对市场经济理论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这是马克思分工理论的一个显著特色。

　　1.社会分工是商品经济产生的基本条件

　　马克思认为，商品成为发达的交换价值，是以商品世界、因而是以实际发达的分工为前提的。社会分工意味着社会劳动被分配在不同的部门中，生产出不同的使用价值。在一个社会中，有人种粮食、有人织布、有人造机器，这是社会分工的结果。人们的劳动是单方面的，而人们的需要是多方面的，为满足多方面的需要，就需要相互进行劳动产品的交换。因此，交换的必然性根植于生产劳动分工体系内部，社会分工是商品经济存在的一般基础。

　　学术界的主流观点认为，除了社会分工以外，剩余产品的出现并属于不同的所有者是商品经济产生的另一个前提。[14]这里的关键是怎样理解分工与所有制、所有权的关系。在马克思那里，分工和所有权并没有被看作是平行并列、相互独立的两个概念，而是把后者看作是前者派生的东西或前者的表现形式而已。20世纪50、60年代，我国老一辈经济学家卓炯对这一观点进行了长期研究，他自称是彻底的“社会分工派”，核心观点就是“社会分工决定了商品经济一般，所有制决定商品经济的特殊”。本文赞同这一观点，完全可以用社会分工来解释商品经济的产生。

　　2.社会分工的发展决定了商品经济的发展

　　从历史的角度考察，分工的形态在不断地演化，从而决定着商品经济也在不断地发展。按照分工出现的历史顺序，人类社会的分工现象大致可划分为自然分工、社会分工、企业内部的分工、网络分工等四个类型，与此相伴随的则是商品经济关系的不同发展阶段。

　　自然分工是人类最早产生的分工形态，是基于人类居住的自然环境差别和生理条件差别之上的，因而它是与自然经济相对应的前商品经济的分工形态。在自然分工的基础上，在原始社会末期出现了剩余产品，在原始部落之间出现了偶然的物物交换，产生了商品交换的萌芽。在原始社会末期发生第一次社会大分工即畜牧业从农业中分离出来之后，部落之间出现了经常性的商品交换。随着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发生了第二次社会大分工，手工业从农业中分离出来，出现了建立在商品生产基础上的商品交换，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不再是偶然的，而是采取了经常化和扩大化的形式，开始出现专门从事商品交换的商业，商品交换成为单独的产业部门。在社会分工的基础上，进一步出现了企业内部的分工，在大工业的基础上大规模生产商品，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成为主导型的经济形式，商品经济成为现代社会的“普照之光”。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人类社会从“大规模生产”进入了“大规模协作”时代[15]，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网络分工，商品经济关系进一步深入和广泛化。

　　六、马克思社会分工制度理论对生产组织理论的贡献 

　　马克思从分工的角度对生产组织进行了研究，详细分析了分工发展对生产组织变迁的影响，描述了从行会制度到包买商制度、从手工工场到工厂制度的生产组织变迁过程。马克思认为，分工的发展是决定生产组织变化的根本决定力量，这个独特的研究视角对于生产组织理论的研究极具启发性。

　　1.马克思研究分工与生产组织变迁的基本思路

　　马克思认为，分工可以带来生产成本的节约，从而导致了资本主义生产组织的变迁。社会分工体系的动态周期性扩张，促使市场规模不断扩大，导致市场需求的变动，相应地生产组织面临着外部不确定性，从而使既定技术和分工条件下的生产组织产生不适应性，要求改进生产组织，出现新的分工和协调机制，以降低生产成本，获得价值增殖的能力。新生产组织形式适应市场需求不确定性的能力和相对于旧组织的效率优势，使其在本行业和其他行业乃至整个国家内逐渐被模仿而不断扩散，最终成为占主导地位的生产组织。

　　2.分工与前资本主义生产组织变迁

　　前资本主义生产组织的变迁过程，即行会制度演变为包买商制度，再演变为资本主义性质的手工工场，这一过程表明了在分工基础上资本主义生产组织的起源。行会制度是中世纪西欧城市里的主要生产组织形式。这时的分工不发达，农业中的分工由于土地的小块经营而受到了阻碍，与这种经营方式同时产生的还有农民自己的家庭工业。在工业中，手工行业内部根本没有实行分工，而各手工行业工场之间的分工也很少。随着社会分工体系的发展，商品经济特别是国际贸易的日益活跃，市场需求急剧扩大，建立在个体劳动基础上的行会制度不能适应这种变化，产生了变革生产组织的要求。为了避开城市行会对商品生产的严格限制，商人开始向农村手工业者包活，逐步形成了包买商制度。从13世纪到18世纪中叶工业革命以前，包买商制度是盛行于西欧许多国家非农业生产的主要形式。

　　3.分工与资本主义生产组织变迁

　　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生产组织的变迁经过了三个阶段：以简单协作为基础的手工工场、以分工为基础的手工工场和以机器大工业为基础的工厂制度。协作是资本主义生产的起点，生产过程仍然建立在手工劳动基础上，但这种新的生产组织形式已经造成了生产资料的节约，有效提高了组织内部的劳动生产率。随着社会分工体系的进一步发展，逐步出现了以分工为基础的手工工场，包括混成的或分散的手工工场、有机的或集中的手工工场。其中，有机的手工工场是手工工场的完成形式，商品从独立手工业者的个人产品变成各个手工业者联合体的社会产品，出现了手工工场内部复杂的工人等级制度以及与此相适应的工资等级制度。手工工场内部的分工使生产工具专门化，在此基础上产生了建立在机器大工业基础之上的工厂制度。在机器协作和机器体系基础上的机器生产代替了手工劳动，进一步提高了劳动生产率。更重要的是，工厂制度使工人成为机器的附属物，造就了兵营式的工厂纪律和科层制度。工场手工业分工通过手工业活动的分解、劳动工具的专门化、局部工人的形成以及局部工人在一个总机构中的分组和结合，造成了社会生产过程的质的划分和量的比例，从而创立了社会劳动的一定组织，同时发展了新的、社会的劳动生产力。20世纪以后，在分工发展的基础上，又相继产生了福特制、精益生产、大规模定制、网络分工等新的生产组织形式。

　　马克思的社会分工制度理论具有强大的解释力，因而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现实生活中的许多经济现象，例如，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经济增长奇迹、中国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变、现代生产组织的分化与整合、企业网络分工组织的性质与特征等等，都可以用马克思的社会分工制度理论加以说明或阐释。因此，我们认为，马克思的社会分工制度理论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理论基础，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理论中占有特殊的重要地位。系统地发掘和整理马克思经济学中的分工理论，可以推进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的创新和发展，特别是可以在社会分工制度理论基础上构建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体系，因而具有极其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意义。

注释：

　　[1][1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25卷第97页。

　　[2] Karl Marx，Capital，Volume Ⅲ，London: Penguin Books Ltd，1991，p.175.

　　[3][4][5][1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3卷第24、25、25—28、37页。

　　[6][8][9][10]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23卷第389、373、374、52页。

　　[7] [美]小艾尔弗雷德·钱德勒：《看得见的手——美国企业的管理革命》，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91页。

　　[1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4卷第163页。

　　[14] 逄锦聚等：《政治经济学》（第三版），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33页。

　　[15] [加]唐·泰普斯科特、[英]安东尼·威廉姆斯：《维基经济学》，中国青年出版社2008年版第78页。

　　(作者：崔向阳，南京财经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博士；钱书法，南京财经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