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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科学共产主义理论的生成和现实意义
作者:张奎良      来源:《天津社会科学》2016年1期
网络编辑:柳冰 发布时间:2016-07-14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摘要:共产主义是千百万共产主义者终生为之奋斗的伟大纲领,也是他们一切活动的宗旨和准则。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原本是19世纪40年代众多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潮中的一个流派,但是,马克思在亲自参加工人运动的基础上,不仅创立了世界上第一个共产党组织,与恩格斯一起撰写了以共产主义为奋斗宗旨的《共产党宣言》,而且还从思想上批判和摧毁了工人运动内部的各种粗陋、空想和机会主义的流派,创立了划时代的科学共产主义理论。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学说博大精深,既包含有人类社会发展的终极理想意蕴,又具有不断实践和积淀的现实机制和维度,是在实践基础上理想和现实的完美的统一。自觉地理解和践行马克思的科学共产主义理论对于我们的事业和生活都有重大的指导意义。
关键词:马克思;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理想和实践

  共产主义是千百万人的崇高理想,也是近代以来波澜壮阔的革命运动。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一种社会思潮像共产主义那样深入人心,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和凝聚力。当代共产主义已经超越思想理论形态,成为中国等一些社会主义国家正在逐步构建的现实。如何正确理解和实现共产主义理想,不仅仅对这些国家、对整个世界历史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而且无时无地不在影响和支配我们每一个人的事业和生活,是照耀我们前进的灯塔。

  共产主义大浪淘沙,不可避免地裹进了一些同情者和过路人,他们像一切历史过客一样,不甘寂寞,总要顽强地表现自己,把他们的世界观冒充为共产主义。在马克思的时代,共产主义就种类繁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马克思不仅要同资产阶级反动思潮进行斗争,而且还要在工人运动内部批判形形色色粗陋的、空想的共产主义流派,为坚持共产主义的科学性、革命性和纯洁性而斗争。马克思终生坚持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同时又强调理想和现实的交汇,在革命和建设的实践中不断地积淀和推进共产主义。马克思的科学共产主义理论博大精深,认真学习和领会对于我们扫除各种错误观念,坚持社会发展阶段的正确布局,提高共产主义的自觉性,都具有重要意义。

  一、共产主义与私有财产的纠结,马克思对粗陋的共产主义的批判

  要想深刻理解共产主义的宗旨,了解共产主义理论的来龙去脉,必须从“共产”一词说起。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或共产党拥有一个专用的名词,即共产。共产是针对社会财产状况不公,因而要求共同拥有和公平分配财产,才称共产。自从私有制产生,阶级剥削和阶级压迫出现,财产的拥有和分配状况就一直极端不公,少数统治阶级占有绝大部分社会财富,而广大劳苦群众则很少拥有财产。财产的两极分化决定了社会地位和生活状况的天壤之别,剥削者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而人民大众则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种严酷的社会现实必然激起公愤,消除财产不公,要求社会共同拥有财产就成为自古以来连绵不断的社会思潮,历史上所有天下为公和世界大同的理想都包含有朴素的共产主义意蕴。

  但是共产主义真正摆脱原始形态,而具有时代的气息,却是与工人阶级登上历史舞台紧密相关。近代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同时诞生了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工人的无产地位使他们处于社会的最底层,他们对统治阶级把社会财产据为己有,并用私有财产来剥削自己感受最深,痛恨最切。所以,近代的共产主义最先以代表刚刚诞生的不成熟的工人阶级对财产的要求而出现,马克思把共产主义的这种最初的形式称为“粗陋的共产主义”。

  粗陋的共产主义以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法国的巴贝夫、卡贝、德萨米和英国的欧文与德国的魏特林等为代表,他们的思想和学说各不相同,但都把矛头指向私有财产,主张消灭私有制,取消个人财产,实行土地公有,共同生产,平均分配,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由于巴贝夫主张用革命和密谋的手段实现他的主张,所以马克思称他是“第一个真正能动的共产主义政党的奠基人”。

  粗陋的共产主义一出场就盯住财产不放,把共产作为自己奋斗的目标,这就引发一个前提性的追问:什么是财产和私有财产?为什么革命的共产主义者总是纠结于财产?怎样看待粗陋共产主义取消私有财产的主张?表面看,私有财产集中凸显了阶级社会的全部罪恶,一切对现实持批判态度的人,都很容易把矛头对准私有财产,普鲁东等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者就曾宣扬过“财产就是盗窃”。马克思超越一切对私有财产的肤浅认识,在对私有财产的普遍声讨中,发掘了私有财产蕴含的人的异化劳动的本质,指明共产主义作为对私有财产的积极扬弃,表现为向人的本质和人性的回归。为了说清这些问题,马克思在其开创性的著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专辟一节,题为“私有财产与共产主义”,用全新的视角,深刻地阐明了分工、异化劳动与私有财产的关系,揭示了人类历史一直在私有财产中运行的秘密。

  在马克思看来,私有财产首先是财富和财产,必须从宽广的视野来看待。任何财产都是劳动的积淀,当劳动产品不仅能够满足消费的需要而且有剩余,这些剩余产品转归私人占有,就出现了私有财产。因此,私有财产首先具有劳动的本质[1],是人在劳动中创造出来的。但是,创造私有财产的劳动不是一般的劳动,而是异化劳动。所谓异化劳动就是指受谋生需要支配的、被迫的劳动,其劳动成果和劳动本身不属于自己,而是为他人所掌控。自己盖房子自己住,自己唱歌自己听,这种劳动反映人的本质、人在其中得到享受,这就不是异化劳动。盖房子给别人住,唱歌是卖唱,给别人听,最后都是为了谋生,是不得不进行的,这种劳动就是异化劳动。异化劳动的前提是生产力的提高和分工的扩大,能够产生出剩余产品,为别人所支配。如果劳动产品仅能满足自己的生命需要,不能产生剩余产品,这种劳动对别人就没有价值,当然也就不能成为异化劳动。所以私有财产凝聚了人的劳动和在劳动中付出的心血和生命,不仅具有劳动本质,而且具有“主体本质”[2]。马克思说:“这种物质的、直接感性的私有财产,是异化了的人的生命的物质的、感性的表现。”[3]所以,马克思又称私有财产是人的自我异化,正是这种异化积淀了人的劳动成果,是人的生命和本性的真正体现。马克思又说:“私有财产的运动——生产和消费——是迄今为止全部生产的运动的感性展现,就是说,是人的实现或人的现实。”[4]

  粗陋的共产主义不理解私有财产的意义和实质,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因为“它还没有理解私有财产的积极本质,也还不了解需要所具有的人的本性,所以它还受私有财产的束缚和感染”[5],听信资产阶级的宣传,把私有财产看成天经地义,不可或缺。所以,他们把私有财产想象为公妻制下无个性的妇女,可以用平均分配的办法,随意分配给每一个人,以此来取消少数人对私有财产的垄断,实现人人皆有财产。马克思认为,从主观愿望来说,这是对私有财产的积极扬弃,但实际上“是作为普遍的私有财产出现的”[6],不过是私有财产“这种关系的普遍化和完成”[7]。因为平均主义并未消除私有财产本身,相反倒把私有财产遍布到每一个人身上,使人人都成为私有者。马克思说,这种共产主义“由于到处否定人的个性”,否定人的才能和差别,把财产一律平均地分给每一个人,它“只不过是私有财产的彻底表现”[8]。不仅如此,马克思还进一步揭露说,一切私有者都对比他更富裕的人怀有嫉妒心和平均主义的欲望,“粗陋的共产主义不过是这种嫉妒心和这种从想象的最低限度出发的平均主义的完成”[9]

  所以,粗陋的共产主义主观上想通过平均主义来积极扬弃私有财产,实现共产主义,但结果适得其反,不但没有消除私有财产,反倒使其普遍化和彻底化,离共产主义越来越远了。马克思认为,“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10],因为这种扬弃“作为对人的生命的占有,是对一切异化的积极的扬弃,从而是人从宗教、家庭、国家等等向自己的人的存在及社会的存在的复归”[11]。但其出路不是对私有财产实行平均主义,而是真正积极地扬弃、彻底地扬弃,使私有财产对人来说成为不必要的东西。当未来社会生产力高度发展,产品极大丰富,完全能够满足人的全面需要,这时私有财产就失去了任何意义。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描述了这个情景,他说:“在共产主义社会高级阶段,在迫使个人奴隶般地服从分工的情形已经消失,从而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对立也随之消失之后;在劳动已经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而且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之后;在随着个人的全面发展,他们的生产力也增长起来,而集体财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之后,——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完全超出资产阶级权利的狭隘眼界,社会才能在自己的旗帜上写上:各尽所能,按需分配!”[12]既然是产品极大丰富,按需分配,私有财产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前提,至此,私有财产彻底被扬弃,人也就真正实现了向自身的本质的回归,这就是共产主义的实现之日。

  由此可见,马克思视域中的共产主义确实包含有共同拥有财产之意,否则也就不会有共产主义和共产党的称呼,但是和近代早期粗陋的共产主义不同,马克思不是把注意力聚焦在现有财产的平均分配上,而是强调大力发展生产,增加社会财富,从根本上消解私有财产存在的必要性。这是对私有财产最积极、彻底的扬弃,是对财产和财富真正的共同拥有,由此,凝聚在私有财产中的人的生命、价值和本质才向人回归。所以,马克思的共产主义不过是沿袭了近代早期共产主义的声名和传统,其实质是共同创造财产、共同拥有财产和共同享受财产,财产一进入这个境界也就彻底告别了几千年来人类历史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私有性的局限,升华为共产主义的物质奠基。所以,马克思恩格斯把他们创立的全世界第一个工人阶级政党称作“共产主义者同盟”,他们为其撰写的纲领性文献叫作《共产党宣言》。

  二、共产主义的前奏,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

  马克思以前的共产主义不仅是粗陋的、平均主义的,也是空想的,空想是它先天携带的一大顽症,集中体现为空想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是19世纪三四十年代前后在西欧出现的一种社会思潮。由于资本主义开创了社会化大生产,显示了前所未有的优越性,于是一些先进的思想家就设想整个资源、生产、管理都突破资本主义私人所有制的局限,统归全社会所有、由社会组织生产的管理和运营。这种思潮实际上是对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否定,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和共产主义接轨。所以,社会主义最先就以批判资本主义弊病,制定未来理想制度蓝图的先进的社会思潮的面目出现。马克思恩格斯在提出自己的共产主义纲领之前,不仅面对粗陋的共产主义,而且对已经出现的各种社会主义思潮也不能不表明自己的态度。1888年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序言中说:“在1847年,所谓社会主义者,一方面是指各种空想主义体系的信徒,即英国的欧文派和法国的傅里叶派……另一方面是指形形色色的社会庸医,他们凭着各种各样的补缀办法,自称要消除一切弊病而毫不危及资本和利润。这两种人都是站在工人阶级运动以外,宁愿向‘有教养的’阶级寻求支持。只有工人阶级中确信单纯政治变革还不够而公开表明必须根本改造全部社会的那一部分人,只有他们当时把自己叫作共产主义者。这是一种粗糙的、尚欠修琢的、纯粹出于本能的共产主义;但它却接触到了最主要之点,并且在工人阶级当中已经强大到足以形成空想共产主义,在法国有卡贝的共产主义,在德国有魏特林的共产主义。”[13]恩格斯这段话不仅印证了马克思对粗陋共产主义的批判,而且和《共产党宣言》第三部分“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文献”相一致,他们一方面揭露了封建社会主义、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和资产阶级社会主义的本质,展现了各种社会庸医的真实面目,同时又在“批判的空想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题目下,对法国的圣西门、傅立叶和英国的欧文的空想社会主义思潮进行了深刻的剖析。这三位伟大空想社会主义者的学说是马克思的科学共产主义理论的思想来源,他们对资本主义的揭露和批判,对未来共产主义的设想和预见,提供了启发工人阶级觉悟的生动材料,对马克思构建科学的共产主义理论具有重要的借鉴和启示的作用。恩格斯的重要著作《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就是专门评价空想社会主义的历史贡献和空想缺陷的。恩格斯具体分析了圣西门、傅立叶、欧文等人的观点和主张,既有可以吸取和借鉴的高度评价,也有对其肤浅甚至未来还要保留私有制的深刻批评。在借鉴和扬弃中,过滤出闪光的思想遗产。从此社会主义就加入到共产主义的行列中,与共产主义经常连接在一起,不加区分,共同表明共产主义的本真意蕴。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反杜林论》等许多著作中,无论是标题或行文都经常出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文献”、“本来意义上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体系”等字样。

  研究和阐发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论,空想社会主义是一道绕不过的坎,在一定的意义上可以说,没有空想社会主义作借鉴,也就不可能有马克思完备的科学共产主义理论。空想社会主义高出粗陋的共产主义之处在于,它更全面而深刻地接触到了资本主义的实际,对资本主义的认识和批判远远超越以前的一切共产主义学说,尤其是它对未来社会的主张更是带有平均的和禁欲色彩的粗陋共产主义所不能比拟的。马克思的共产主义能够冠以“科学”的前缀,就是与批判地吸取空想社会主义的积极成果分不开的。

  但是,空想社会主义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弊病,就是空想,为了批判地继承空想社会主义的思想成果,就必须对症下药,彻底消除社会主义的空想性,这就必须找出其陷入空想的原因。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空想社会主义之所以陷入空想,其根源来自于以下三方面缺陷:

  首先是时代条件和阶级背景的局限。19世纪三四十年代,资本主义还处于上升发展的时期,社会基本矛盾尚未充分地暴露和展开,解决这些矛盾的办法还在襁褓之中。与此相适应,无产阶级刚刚诞生不久,它的阶级意识还很薄弱,在各方面都很不成熟,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也表现得很不充分。但是无产阶级作为争夺社会统治权的崭新力量,已经在法国大革命和日常社会政治生活中发出了自己的呼声,扮演了重要的社会角色。三大空想社会主义者作为不成熟的无产阶级利益的代表,以自己的学说和观点表达了那个时代无产阶级的要求和愿望。恩格斯说:“这种历史情况也决定了社会主义创始人的观点。不成熟的理论,是同不成熟的资本主义生产状况、不成熟的阶级状况相适应的。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还隐藏在不发达的经济关系中,所以只有从头脑中产生出来。……于是,就需要发明一套新的更完善的社会制度,并且通过宣传,可能时通过典型示范,从外面强加于社会。这种新的社会制度是一开始就注定要成为空想的,它越是制定得详尽周密,就越是要陷入纯粹的幻想。”[14]

  其次是脆弱的理论根基。19世纪三大空想社会主义者是理性主义者,“就其理论形式来说,它起初表现为18世纪法国伟大的启蒙学者们所提出的各种原则的进一步的、似乎更彻底的发展”[15]。他们不相信,也找不到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在他们看来,依据理性原则建立起来的资本主义社会并非理想的,也应像封建制度一样被扔到垃圾堆里去,真正的理性和发现真理的伟大人物至今还未出现,“这种天才人物在500年前也同样可能诞生”[16]。因此,在他们眼里,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并不是社会合乎规律发展的必然结果,而是天才人物的伟大发现,至于谁发现,什么时候发现完全是偶然和不确定的,他们构思的这种未来理想社会完全是空中楼阁。

  再次是空想的道路和方法。空想社会主义陷入空想的泥潭,还因为他们找不到实现理想的依靠力量和切实可行的道路与方法。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诚然,他们也意识到,他们的计划主要是代表工人阶级这一受苦最深的阶级的利益。在他们心目中,无产阶级只是一个受苦最深的阶级。”[17]他们不了解工人阶级的先进性和革命性,“看不到无产阶级方面的任何历史主动性,看不到它所特有的任何政治运动”[18]。他们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社会上层,主要是向统治阶级、慈善家甚至沙皇呼吁,贴出广告,规定时间,在家里坐等这些人自动上门提供支持。这就使空想社会主义者在依靠的社会力量上看走了眼,由此彻底陷入空想。与此同时,他们也不了解,实现共产主义是惊天动地的伟业,必须付出前无古人的奋斗和牺牲。马克思恩格斯指出:“他们拒绝一切政治行动,特别是一切革命行动;他们想通过和平的途径达到自己的目的”[19],在他们看来,“社会主义是绝对真理、理性和正义的表现,只要把它发现出来,它就能用自己的力量征服世界”[20]。因此,不必强调实践和行动,主要任务是宣传,“人们只要理解他们的体系,就会承认这种体系是最美好的社会的最美好的计划”[21],“今后的世界历史不过是宣传和实施他们的社会计划”[22]。他们还特别注重示范的方法,“并且企图通过一些小型的、当然不会成功的试验,通过示范的力量来为新社会福音开辟道路”[23]

  揭示了空想弊病的成因,也就打通了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道路。马克思恩格斯首先在思想理论上拨乱反正,指出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不是什么天才人物的偶然发现,而是社会发展合乎规律的结果。马克思发现的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提供了充分的论据,既说明了资本主义社会基本矛盾运动必然导致资本主义的灭亡和共产主义的胜利;同时又以剩余价值学说,揭示了工人被剥削和压迫的根源和秘密,指明无产阶级与资本主义不可调和的对立,只有通过阶级斗争的道路和革命的方法,无产阶级才能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成为资本主义的掘墓人和共产主义的建设者,最终解决了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依靠力量、斗争道路和方法问题。所以恩格斯得出结论:马克思的两大发现——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使社会主义从空想变为科学。

  彻底批判社会主义的空想性,在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的基础上完成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变革,是马克思科学共产主义理论迈出的关键性的一步,从此共产主义才真正成为科学的可以实现的理想和目标。当然也不可忽视三大空想社会主义者对未来社会的天才预见和设想,他们提出的共产主义应把“对人的统治变为对物的管理和对生产过程的领导”、“妇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儿童的早期教育应实行教育与劳动生产相结合,以及消灭私有制和消除三大差别的思想,都是对资本主义弊病的折射和积极回应,具有深厚的现实基础,马克思在构建科学共产主义理论过程中都把它们当作宝贵的思想资料,积极地借鉴和吸收。

  经历了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革命变革,社会主义已经作为重要的思想资源被融入马克思的科学共产主义理论中,无论是作为理想形态或是理论形态,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一直混淆或并列在一起,没有人对它们刻意加以区分。但是到了1875年,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提出了“共产主义第一阶段”和“高级阶段”的说法,后来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也指出:“这个刚刚从资本主义脱胎出来的在各方面还带着旧社会痕迹的共产主义社会,马克思称之为共产主义社会的‘第一’阶段或低级阶段”[24],并断言“共产主义社会的第一阶段(通常称为社会主义)”[25]。列宁的这个说法后来得到了广泛的认同,成为马克思主义对共产主义社会发展阶段的经典表述。中国共产党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中,进一步发展了对共产主义发展阶段的认识,认为不仅共产主义可以区分为高级阶段的共产主义和低级阶段的社会主义,就是社会主义也可以再进一步进行阶段划分,分为初级阶段的社会主义和标准合格的社会主义,在中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至少需要一百年。这一切都表明,共产主义作为理想目标分阶段、分层次,不可一蹴而就。而共产主义作为思想理论是动态的,要随着实践的发展而加深理解,提高认识,不断创新,任何对共产主义的僵化、封闭化和宗教化的理解都是错误的。

  三、马克思勾勒的共产主义蓝图

  共产主义虽然是一种理想和信念,距离现实的社会发展阶段还十分遥远,但由于共产主义因素在实践中不断地预先透支和滤出,最起码社会主义的实践不能有违共产主义的基本原则,每个人也有责任按照共产主义的要求来历炼自己。出于这些考虑,每一个自觉的共产主义者都应该了解什么是共产主义,共产主义与我们每一个人处于一种什么关系?近代历史上,关于共产主义众说不一,只有马克思勾勒的科学共产主义蓝图才具有经典意义,也才能成为我们真正的理想愿景。

  马克思一生都在积淀共产主义的思想财富,从资本主义现实的反衬和前人许多天才、合理的预见中不断地继承、确认和创新共产主义的理想未来。大体说来,马克思的共产主义蓝图包括经济、政治、思想三大方面。

  在经济上,首先是生产力高度发展,社会产品极大丰富,马克思称之为“集体财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这是共产主义的物质基础,是一切条件中的重中之重,共产主义的全部特征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发生和形成的。马克思曾经用生产工具来表征不同的社会和时代,称原始社会是石器时代、奴隶制是青铜器时代、封建制是铁器时代、资本主义是蒸汽磨时代;列宁称共产主义是苏维埃政权加全国电气化。当今世界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过六七十年,就已进入以电子、计算机和信息网络为特征的全球化时代,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水平可想而知,将会达到目前人类难以想象的高度。

  其次,在马克思的视野中,消除强制性的分工是共产主义的重要特征。历史上分工是一柄双刃剑,既是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机制和表征,又是对人的强制和肢解。共产主义以人的全面发展为目标,旨在消除强制性的分工,使人向完整的自我回归。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恩格斯曾经说过一大段名言,一直被认为是消除强制性分工的经典话语:“原来,当分工一出现之后,任何人都有自己一定的特殊的活动范围……他是一个猎人、渔夫或牧人,或者是一个批判的批判者,只要他不想失去生活资料,他就始终应该是这样的人。而在共产主义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社会活动的这种固定化,我们本身的产物聚合为一种统治我们、不受我们控制、使我们的愿望不能实现并使我们的打算落空的物质力量,这是迄今为止历史发展的主要因素之一。”[26]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又一次强调:“在迫使个人奴隶般地服从分工的情形已经消失,从而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对立也随之消失之后”[27],才能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社会。所以,消除强制性的分工,以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工业和农业、城市和乡村三大差别的对立,自然就成为共产主义社会标志性的特征。对此曾经有人提出异议,认为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社会消除分工的看法过于理想化,如果真的按自己的兴趣随便挑选工作,那么社会肯定就会出现无序的混乱局面。其实,马克思这里只不过是举例说明,在理想社会里,社会分工应该依据每个人的兴趣,彻底消除强制性,这既是阶级社会的根本弊病,也是人类社会真正进步的体现,共产主义社会之所以“理想”,就特别体现在这里。当然,共产主义社会也是一个高度组织起来的社会,“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不可能完全随着个人兴趣来安排生产和生活,因为个人兴趣也会互相冲突、抵消,需要社会来调整与磨合。至于怎样调整与磨合,那是未来的事情,马克思只能提出一个原则,再细就陷入空想了。

  再次,马克思认为,与消除强制性分工相联系的是,共产主义必须废除私有制,因为私有制是分工的后果,分工使劳动异化,异化劳动的成果转归他人占有出现了私有财产,维护私有财产,并使其变成资本和生产资料来剥削他人的制度就是私有制。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说:“其实,分工和私有制是相等的表达方式,对同一件事情,一个是就活动而言,另一个是就活动的产品而言。”[28]强制性的分工不仅是对他人劳动产品的剥夺,也是“对他人劳动力的支配”,是典型的异化劳动,也是私有制剥削功能的集中体现。所以,消除强制性分工的同时,也就使私有制与其一起同归于尽了。

  共产主义必须消灭私有制,这几乎是一切共产主义者的共识。但是,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出于感情上的激愤,认为私有制是万恶之源,必须把革命矛头对准私有制。马克思以科学的眼光,从分工与私有制的关系入手,把私有制看作是异化劳动的产物,而异化劳动又是分工的后果。所以私有制是历史的产物,是生产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结果。共产主义革命的直接目标是消灭私有制,如《共产党宣言》所说:“共产党人可以把自己的理论概括为一句话:消灭私有制”[29]。这就像无产阶级革命必须首先打碎资产阶级国家机器一样,然后才能集中力量发展生产力,建设新社会。共产主义发展的根本问题是生产力高度发展和社会产品的极大丰富,但私有制是横在共产主义发展道路上的第一大障碍,必须首先消灭私有制,才能为共产主义的长远发展创造前提。但是消灭私有制也绝非像粗陋的共产主义者想象的那样,用平均主义办法就可以达到目的。从根本上说,如马克思恩格斯所指出:“只有随着大工业的发展才有可能消灭私有制”[30]。在实践上,《德意志意识形态》提出:“随着联合起来的个人对全部生产力的占有,私有制也就终结了”[31]

  那么,共产主义社会用什么样的所有制取代私有制呢?一般都认为,理所当然的是用公有制取代私有制。但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却提出了要重建共产主义“个人所有制”[32],并且还指出,“实际上已经以一种集体生产为基础的资本主义所有制只能转变为社会的所有制”[33]。马克思说的个人所有制和社会所有制到底是什么样的所有制?它们与我们传统理解的共同所有、共同管理、平等分配的生产资料公有制是什么关系?前些年在我国学界曾为此展开激烈争论,争论中一些人甚至称这些概念为“经济学的哥德巴赫猜想”。尽管讨论中意见纷呈,众说不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共产主义社会,利用生产资料私人占有来剥削他人的私有制是被彻底埋葬了,取而代之的新所有制或者是指生产资料归联合起来的个人共同拥有,或者是指对生活资料的个人所有,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马克思在这里特别强调个人和个人联合起来的社会所有制,意在强调资本主义也逃不过否定之否定规律的制约。资本主义以对小生产的剥夺起家,历史无情地又以剥夺者被剥夺,重归个人所有制而告终。无论是个人所有制或社会所有制都不是简单地回归过去,而是在更高级的基础上反映历史发展规律。当然,对马克思的重建个人所有制和社会所有制的真正谜底,还有待于理论界继续深入研讨,对此我们也充满期待。

  最后,所有制是生产关系的决定性环节,随着私有制被废除,共产主义社会经济关系的各个方面也都随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私有财产已经被扬弃,三大差别已经消失,劳动已不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成了乐天的第一需要,分配上将实现人类梦寐以求的按需分配的原则。这时人类的整个生活和劳动都发生了质的飞跃,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曾将人类历史发展分为三个阶段,第一和第二阶段是人的依赖性和在物的依赖性基础上的人的独立性,相应比照自然经济和商品经济时期。第三个阶段是“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生产能力成为他们的社会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34]。这个阶段相当于共产主义的产品经济时期。要想达到社会财富极大丰富基础上的自由个性,必须超越人类史前时期的狭隘视野。如马克思所说:“自由领域,只是在由必然和外在目的规定要做的劳动终止的地方开始;按事物的性质来说,也就是只存在于真正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35]不是为谋生而活,而是超越生存,超越物质需求而自觉地进行生产和劳动,这才是真正的天国和彼岸世界。

  在政治上,由于社会产品极大丰富,加之强制性分工和私有制的消灭,共产主义社会的政治面貌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革。

  首先,一直主导社会发展和运行的生存斗争终结了,阶级斗争及其国家机器也消亡了,空想社会主义者设想的国家由对人的管理第一次变为对物的管理,庞大的官僚队伍和常备军作为社会肌体的蛀虫和赘瘤从此销声匿迹,清明政治和廉价政府真正得到实现。

  其次,随着经济利益对抗的消除,政治上的一切对抗也随之消除,代之以和谐、互利、统一和一致。马克思把资本主义及其以前的一切社会形态称之为史前时期,认为资本主义是人类社会对抗的最后一种形式,取代资本主义的共产主义以和谐代替对抗,社会组织形式也是自由人联合体。《共产党宣言》宣告:“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36]

  再次,共产主义是真正的平等社会,平等将贯彻到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不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而且人的发展和进取的机会、条件也都是平等的。不能认为经济的发达和私有制的消灭会使平等自动实现,社会仍需要不断地调节平等的贯彻和实施。如果共产主义社会平等方面出问题,那么经济的发展和阶级的消灭就全都失去意义了。所以马克思明确指出:“平等,作为共产主义的基础,是共产主义的政治的论据。”[37]经济、政治和社会一切方面的完全和彻底的平等,是共产主义社会的根本标志和最大特征。

  在思想上,存在决定意识,由于经济和政治上的巨大变革,在共产主义社会,人的思想面貌也将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这又特别表现在人们自觉的劳动态度上。劳动在以前的一切社会形态中都是谋生的手段,是异化了的劳动,是被迫的、不得不从事的体力支出。马克思曾说过,任何健康的正常的人都有劳动的需要,劳动是人的天性,不劳动会感到不舒服。但在阶级社会里,劳动的异化使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38]。所以,各种劳动都必须在严格地监督下才能正常进行。共产主义社会使劳动第一次恢复了使人乐天的本性,就像现在人们进行体育锻炼一样,不需要任何监督,都能自觉地从事劳动。共产主义是思想与现实的完美统一,其中的一极是劳动产品极大丰富,另一极就是人们觉悟极大提高,尤其是劳动态度的空前自觉,有了这个前提,共产主义的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原则才能实行。

  四、理想和现实的交汇,共产主义在实践中

  上述马克思描绘的共产主义蓝图既是一种美好的理想,又有现实根基,实际上是对资本主义现实的折射和超越,反映了社会发展的必然性和合乎规律性,因而是一定能够实现的。经济上消除强制性的分工,消灭私有制,消除三大差别,实行按需分配等设想合情合理,特别是像消除强制性分工和三大差别等,现在发达国家就已经显露出端倪。政治上,阶级和阶级斗争开始显露消解趋势,国家的职能也越来越多地回归社会,我国现阶段就提出构建和谐社会的目标等等,所有这一切都预示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的宏伟构思并非禁锢在理想形态,一方面,它符合社会发展规律,有资本主义现实的反衬,不仅未来是一定能够达到的,而且现在就已经不断地兑现在实际生活中。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想也是共产主义运动必定跃上的平台。表面上看,社会产品极大丰富,人们觉悟极大提高似乎是遥不可及,其实,当代科技革命的辉煌成果已经显示,人的创造力无限可期,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过数十年,世界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如果再过百年千年,还有什么奋斗目标不可达到的呢?

  但是,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论中还确有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即共产主义无限遥远,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达到的,马克思的这个思想是通过对共产主义的哲学理解来表达的。德国是个理论民族,哲学思维深深地扎根在他们的思想基因中,近代在英国和法国都是通过政治和实践来进行革命,在德国却是通过哲学来理解一切。马克思多次指出,德国人不是在行动上,而是在哲学上经历了法国大革命。恩格斯在1843年的《大陆上社会改革运动的进展》一文中,明确地把德国共产主义称为“哲学共产主义”,他认为“共产主义建立在健全的哲学原理的基础上”[39],所以,“共产主义是新黑格尔派哲学的必然产物”[40]。这时马克思恩格斯刚刚完成从唯心主义到唯物主义、从革命民主主义到共产主义的转变,他们带着德国民族的哲学思维传统,用高远深邃的哲学思维来理解和阐发共产主义是很自然的。

  一般的经验思维是表象和直接思维,往往注重事物的现实,从直接的因果关系来理解事物。对于共产主义更多的是从对资本主义的现实的批判和反衬来认识和阐发的,这虽然也很正确,但缺少由表及里、由此及彼的更深层次的追问。共产主义是要消灭私有制,也要达到生产力的高度发展,但是这些崇高目标背后的深层意蕴是什么,这正是哲学思维所要解决的问题。哲学的功用就是突破表层经验思维的局限,深入到事物的本质和终极原因中去。哲学思维是思辨思维和辩证的思维,它必然要暂时离开经验和表象,深入到事物的本质追问中,因而带有一定的形上特点。用哲学思维来思考共产主义就要从私有制追问到私有财产,从私有财产追问到其中凝结的人的劳动和本质;并用辩证思维来解读生产力背后凝结的人与自然和社会的矛盾,从这些矛盾的展开和最后解决中,实现生产力的高度发展和社会产品的极大丰富。所以,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别开生面,对共产主义做了深层的形而上的阐述。他说:“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因此,他是人向自身、向社会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复归,这种复归是完全的,自觉的和在以往发展的全部财富的范围内生成的。这种共产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人道主义,而作为完成了的人道主义=自然主义,它是人和自然之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的真正解决……”[41]

  马克思在这里描述的共产主义图景和生产力高度发展、社会产品极大丰富、实行按需分配、消除强制性分工、消灭私有制等具体目标完全不同,它特别突出了两方面要求,一是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人向人自身或合乎人的本性的人的回归;二是人与自然和人与人之间矛盾的真正解决。这两方面要求十分抽象而形上,难以具体把握和操作,使人入堕迷雾中。

  首先,什么叫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怎样理解人向人自身的回归?马克思说扬弃私有财产,即扬弃人的自我异化就可以达到这个目标。共产主义确实可以通过实行社会产品极大丰富和实行按需分配使私有财产失去意义,但是人的自我异化能够因此消除吗?人的活动虽然有目的、有计划,但是永远不能摆脱必然性的束缚,人类一切活动的结果都不可能心想事成,完全达到事先预定的目的,行为的结果与主观动机相疏离是必然的,是人的活动的常态。在这个意义上,异化不可消除,将永远伴随着人的活动始终。但是异化又确实是对人的疏远、背离和伤害,共产主义必须消除异化,如果放弃这个目标,共产主义也就不能称其为崇高的理想信念了。这就出现了一个难以摆脱的矛盾格局:一方面,异化因其自然必然性的原因,难以消除,人类总不可能完全掌握必然,获得绝对的自由;另一方面,共产主义按其内在的本性又不能容忍异化,必须积极扬弃。这个矛盾并非坏事,它自身就开辟了解决的路径:人类永远面对异化,永远要消除异化,又不能在哪一天消除得了,这就要永远努力,永远奋斗,人类存在一天就要为消除异化奋斗不息。人类在不屈不挠的永恒奋斗中,使异化逐渐式微、削弱直至接近消除,实现人的本质向人回归。就异化与人的本质的关系来说,由于异化存在,人的本质也就不可能完全回归,丧失或部分丧失自己的本质也是人的生命的常态。所以,人永远也不可能修炼登顶,真正成为一个完全合乎人性的人,恩格斯说:“人来源于动物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所以问题永远只能在于摆脱得多些或少些,在于兽性或人性的程度上的差异”[42]。在这个意义上,人的本质回归也只有理想意义。

  其次是怎样使完成了的人道主义与自然主义的互动,达到人与自然和人与人之间矛盾的真正解决?这个要求也使共产主义更加带有不可企及的色彩。完成了的自然主义=人道主义和完成了的人道主义=自然主义,说的是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自然界被充分调动起来,向人类贡献出全部的成果,人类因此而获得最高的解放,完全实现了自己的人道主义的价值和意义。反之亦然,人类的人道主义价值完全实现也就意味着自然界的终极奉献。人与自然的和谐一致的最终结果就是人、自然界之间冲突的真正解决,在这种情况下,人和人之间的矛盾也就不会存在了。人类的发展和进化能不能达到这种无矛盾的境界,如果真的达到这种境界,人类还有什么事可干?这是不是意味着历史的终结?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曾写道,如果人类真的到了这一天,那么,“除了袖手一旁惊愕地望着这个已经获得的绝对真理,就再也无事可做了……历史同认识一样,永远不会在人类的一种完美的理想状态中最终结束;完美的社会、完美的‘国家’是只有在幻想中才能存在的东西”[43]。所以,马克思从哲学视角所理解的共产主义确实带有超越经验层面的形上意义。

  怎样看待马克思的这种哲学共产主义的形上视野?首先必须肯定,这在逻辑上是十分必要的。如果共产主义只限于可以攀登平台和实体境界,那么,人们不免就要发问,一旦某一天共产主义的目标实现了,人类社会是否就达到了终点?以后社会还发不发展?往何处发展?如果把共产主义当作社会发展的终点,那么这就是一个封闭的形而上学的体系,与黑格尔的人类社会以普鲁士王国为终点而毫无区别。所以共产主义绝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顶峰,在共产主义之后社会仍将继续发展和前进,这才符合马克思的辩证法。至于共产主义社会以后是什么样,这就不是当代人应该纠缠的事情了。这样,马克思就用哲学的深邃视野和高远境界,最后把共产主义落实在人的本质向人回归和人与自然的和谐上,一方面,使共产主义摆脱了社会发展顶峰的窘境,同时人向自己本质回归和人与自然的和谐又包容了极为广阔的想象空间,它好比绝对真理,既可以无限逼近,又不能最终达到,使人类永远处于追求和奋斗中。

  其次,马克思对人对自己本质的真正占有和人与自然及人与人之间矛盾的真正解决并非置于毫无边际的妄想,而是把它赋予历史发展的长河,与人类未来历史发展共始终。马克思是一位历史臻于至善者,他对人类的未来一直抱有乐观的信念,认为人类的未来最终必然走向共产主义,所以,马克思在提出共产主义的形上理解后,立即指出:“因此,历史的全部运动,既是它的现实的产生活动——它的经验存在的诞生活动——同时,对它的思维着的意识来说,又是它的被理解和被认识到的生成运动”[44]。人类历史并非虚度,它总是在各个时期以不同的方式为共产主义奠定基础,人类的共产主义思想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被认识和生成。马克思自己就是一个鲜明的范例,他在资本主义还未充分显示出灭亡的前景时,就能以自己的天才和智慧预见到共产主义必须以人的彻底解放和全面发展为前提,表现在人的本质回归和人与自然的和谐上。历史的发展不仅会见证马克思的设想,而且会积淀更多的共产主义要素,在人类的全部历史运动中,马克思的科学预见必将最终得到证明。正因为共产主义要以全部历史运动为依托,所以绝不是三拳两斧就能打造出共产主义,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以废除私有制为例说明了共产主义的长期性和艰巨性。他说:“如果我们把共产主义本身——因为它是否定的否定——称为对人的本质的占有,而这种占有以否定私有财产作为自己的中介……所以,它只有通过付诸实行的共产主义才能完成。要扬弃私有财产的思想,有思想上的共产主义就完全够了。而要扬弃现实的私有财产,则必须有现实的共产主义行动。历史将会带来这种共产主义行动,而我们在思想中已经认识到的那正在进行自我扬弃的运动,在现实中将经历一个极其艰难而漫长的过程。”[45]所以,在马克思视野中,人的本质的回归等共产主义理想不是空想,而是一个艰难而漫长的过程,是伴随着全部历史运动必将逐渐实现的过程,人类历史不终结,这个过程将始终延续,直至永远。

  最后,马克思高扬未来理想的现实维度,认为共产主义就在实践中。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一个质量互变的过程。社会发展不可能有突发式的质变,只能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由部分质变带动量变的过程。共产主义不可能划出一个截然的界限,固定在一个站点,而只能是一个渐进性的流程。最能体现这个特点的是马克思把共产主义付诸实践,认为实践是连接理想和现实的桥梁,是实现共产主义唯一的路径。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再三强调:“共产主义对我们来说不是应当确立的状况,不是现实应当与之相适应的理想。我们所称为共产主义的是那种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的运动。这个运动的条件是由现有的前提产生的。”[46]这显然是马克思恩格斯针对脱离实践的共产主义空论才说出的一番极致的话语,意在强调不能把共产主义束之高阁,以应当确立的理想和状况为满足。共产主义很现实,就在我们的身边,消灭现实状况的革命运动就是共产主义的第一步。因此,一切真正的共产主义者既要有崇高的共产主义情怀,始终坚持共产主义必胜的理想信念,又不要好高骛远,耽于玄想和空论,要脚踏实地,把共产主义融入到现实实践中。每一个人都要切实做好当下的本职工作,这不是远离共产主义的冗务,而是在为共产主义大厦添砖加瓦,我们称雷锋为共产主义战士,称一切反对资本主义的革命运动为共产主义运动,给所有为革命和建设做出巨大贡献的过世的领导人盖棺论定,称他们为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其原因也就在这里。

  当然,必须强调,共产主义作为我们的崇高理想,还不是我们目前的政策现实,历史上一切付诸实行的共产主义实验都曾经给革命事业带来了极大的损害,也使共产主义极大蒙羞。但是,共产主义不止是平台和实体形态,它还体现在理论、理想、觉悟、风格和日常的本职工作中。作为未来共产主义的制度平台离我们现实虽然十分遥远,但是共产主义是我们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时时事事都在对我们的生活和事业发生影响。对共产主义作为占支配地位的意识形态的积极回应就是学习共产主义,信仰共产主义,践行共产主义,自觉地把共产主义理想与现实实践结合起来,做一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共产主义者。

注释:

  [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89页。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89页。

  [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8页。

  [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8页。

  [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页。

  [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5页。

  [7]《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5页。

  [8]《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页。

  [9]《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5~296页。

  [10]《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8页。

  [1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8页。

  [12]《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5~306页。

  [1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56~257页。

  [1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24页。

  [15]《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19页。

  [1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22页。

  [17]《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3页。

  [18]《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3页。

  [1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4页。

  [20]《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32页。

  [21]《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4页。

  [22]《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3页。

  [2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4页。

  [24]《列宁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50页。

  [25]《列宁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51页。

  [2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5页。

  [27]《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5页。

  [28]《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4页。

  [2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86页。

  [30]《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4页。

  [31]《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30页。

  [32]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832页。

  [3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130页。

  [3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04页。

  [35]马克思:《资本论》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962~963页。

  [3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94页。

  [37]《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347页。

  [38]《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70页。

  [39]《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591页。

  [40]《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591页。

  [4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页。

  [42]《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42页。

  [4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16页。

  [4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页。

  [4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347页。

  [4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7页。

  (作者单位:黑龙江大学哲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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