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路易·阿尔都塞在1990年去世之后,他所留下的全部手稿,由其遗产继承人法朗索瓦·博达埃尔交给当代文稿研究所(Institut Memoires de L’editio contemporaine)保存。1992年,该研究所与斯托克(Stock)出版社合作出版了阿尔都塞的两部自传《来日方长》和《被俘日记》。1994年,根据阿尔都塞的手稿整理出版了两部遗著:《哲学和政治文集》和《论哲学》。尽管阿尔都塞本人在生前并不愿意将自己不成熟的思想公布于世,但随着这些遗著和手稿的问世,愈来愈多的学者开始对他晚年那些仅仅以萌芽状态出现而未能得到系统阐释的思想片断产生兴趣。其中,“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aleatory materialism)便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理论命题,为当代马克思主义理论和后现代哲学的发展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思想线索,开辟了无限的理论可能性。但对于中国的学术界来说,人们对阿尔都塞晚期生活和思想仍然缺乏了解,对“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这一命题所具有的启示性和扩散力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因此,本文将以阿尔都塞的晚年思想发展为中心,重点对“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这一命题进行解析与阐释,揭示其丰富的理论内涵,并探讨其对于马克思主义理论所可能产生的深远影响。
一、阿尔都塞晚年的哲学旨趣与“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
阿尔都塞晚年致力于建设一种保卫马克思的哲学,也就是说,他试图重建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剔除历史解释中的唯心主义成分,抛弃任何形式的哲学本质论和历史目的论,代之以“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
阿尔都塞首先对传统的哲学观念尤其是那些被认为是“唯物主义”的哲学观念进行考察,他认为,传统的哲学“作为关于整体的科学,也就是说,它包含一切事物……哲学……认为它具有一种不可替代的使命有待完成。这个使命就是说出有关人类实践和观念的全部真理。哲学认为……如果它不存在,那么世界就将失去它的真理性……世界若要存在,就必定要寻找言说的真理。这个真理就是逻各斯,或起源,或意义”[1]。这就是说,传统的哲学观把哲学看作是“存在的大全”和“世界的真理”,是“逻各斯”,是关于起源与意义的“言说”。依照这种观念,整个哲学史沿着两条线索展开:一条是唯物主义,一条是唯心主义,虽然两条线索的根本立场是对立的,但在具体要素上却不乏相互交织与借鉴。对于唯心主义来说,它明确地表达了对起源与终点的关切,但对于传统的唯物主义包括那些直接导向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唯物主义哲学来说,这种对起源与终点的关切则以本质论、必然性和目的论的形式表现出来,它认为世界本质上是物质的,受到客观必然性的支配,并最终会达到某种目标,这在本质上仍然是假定意义优于一切现实的逻各斯中心主义的变体,是一种伪装的唯心主义。
与那种关于本质、理性、起源和目的的哲学相反,阿尔都塞认为存在着另外一个唯物主义的哲学传统,这一哲学传统偏爱分散和紊乱,强调起源的虚无性,阿尔都塞称之为“唯物主义的潜流”。在阿尔都塞的晚期作品《相遇的唯物主义潜流》(以下简称《潜流》)中,他曾简单勾勒出这一“潜流”的谱系,其中包括伊壁鸠鲁、斯宾诺莎和马基雅维里,甚至还包括尼采、海德格尔和德里达等人。对于阿尔都塞而言,他的这一谱系学考察只不过是一部试图唤起大家注意马克思本身所蕴含内容的序曲。然而可惜的是,序曲刚刚奏完,阿尔都塞就撒手人寰,没能演奏完整个剧目。因此,笔者在这里将不得不冒着“过度诠释”的危险,依据阿尔都塞留下的断简残章,分别从“偶然”、“相遇”和“唯物主义”三个方面对“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所蕴含的哲学精神进行推测。
第一个关键词:“偶然”。在哲学上,“偶然”是与“必然”相对立而出现的范畴。“必然”是指客观事物联系和发展的合乎规律的、确定不移的趋势,是在一定条件下的不可避免性和确定性。所谓“偶然”,则是指事物在发展过程中呈现出来的某种摇摆、偏离,是可以这样出现又可以那样出现的、不确定的趋势。伊壁鸠鲁是西方哲学史上最早对偶然现象进行阐释的哲学家。在自然观上伊壁鸠鲁认为,在虚空中不断运动着的原子是万物的基础,原子在虚空中的运动,不仅有直线降落和互相冲击两种形式,还有脱离直线的偏斜运动。这种偏斜运动表示原子具有某种独立的性质,它可以散落于任何地点,并不具有必然的归宿。
事实上,关于原子偏斜运动所代表的哲学意义,马克思在他的博士论文《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中就已经进行过深刻的阐释。在这篇论文中,马克思细致考察了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之间的差别,批评了德谟克利特否定偶然性存在的决定论或预定论,赞赏伊壁鸠鲁对绝对必然性的否定,并把伊壁鸠鲁哲学看作是理解希腊哲学的真正历史的钥匙。与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的观点相一致,阿尔都塞也强调原子的偏斜运动。在《潜流》中,阿尔都塞通过伊壁鸠鲁的哲学表明,世界的起源是偶然的,它源于原子不知何时、何地发生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偶然的偏斜。并且,当真空中的原子垂直下落、相互碰撞、堆积、并发生微小的偏转时,这个世界的秩序形式和存在形式也会发生改变。
第二个关键词:“相遇”。从伊壁鸠鲁的原子论出发,阿尔都塞解释了相遇对于世界存在的意义。阿尔都塞认为,相遇是世界万物存在的根本原因,如果没有原子间的偶然偏斜所引起的相遇,那么世界就只能是抽象的原子的平行降落,便不可能产生宇宙万物。只有通过相遇,才能产生种种意想不到的后果,形成多姿多彩的世界。当然,两个事物或两个体系的每次相遇都是偶然的,这种偶然性表现在不仅它的起源而且也包括它的结果都是不可预定的:
“每个相遇可能并不发生,尽管它确实已经发生;它的可能的不存在性使其偶然存在的意义清楚地显现出来。每次相遇就它的结果而言是偶然的,在相遇的要素中没有什么可以在实际的相遇发生之前被预测,存在的轮廓和核心都将在相遇中浮现出来。”[2]这也就是说,相遇纯粹是偶然的,它不具有任何目的性,并没有什么因素可以保证相遇一定会发生。在这里,“相遇”只是一种“不得不发生的过去不定式”[3]。说它“不得不发生”,是因为在某时、某地一定会有某种相遇发生,这一“发生”具有现实性,它的存在本身是确定无疑的;说它是一种“过去不定式”,是因为尽管已经发生,但在发生之前,人们却不可能对这次相遇的时间、空间、主体和结果进行任何预测,它始终处于不可确定的状态。
不仅如此,阿尔都塞还用“相遇”的概念解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形成,他甚至认为,马克思的《资本论》的研究主题是历史偶然论作用下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形成史。阿尔都塞是这样论证的:首先,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构成要素(拥有资本的资产阶级、除了劳动力之外一无所有的劳动者以及生产资料与生产工具等)都各有其独立的发展历史,是自己历史发展的产物,它们像伊壁鸠鲁所说的原子一样在虚空中飘落,本身并没有任何必然的方向。但是,正是在这一飘落过程中,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以及一切资本主义生产所需要的生产要素相遇了。其实,在这次相遇之前,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已经有所萌芽,资产者和无产者就曾经相遇过,但之前的相遇只是一种偶然的、暂时而并非持久的相遇。只有随着历史的发展,资本、生产资料、生产技术(工具、机器以及生产经验和技术技巧)和生产者不断积累,各种要素持续不断地相遇,才能形成稳定的资本主义结构,也只有在这个基础上,马克思才能探讨关于价值与剩余价值以及资本主义生产与再生产的规律。如果没有基于诸要素的偶然相遇所产生的既定事实,就不可能表述资本主义社会生产的规律。最后,阿尔都塞指出,长久以来,人们一直从本质论的角度来理解生产方式,认为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哲学的最本质内容就是发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以及由这种矛盾运动所推动的人类社会从低级阶段向高级阶段发展的必然结论。在阿尔都塞看来,马克思本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产生的偶然性,但出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理论目的,马克思故意放弃了历史偶然论的逻辑线索,并使这种“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成为马克思唯物主义传统中的“潜流”。
第三个关键词:“唯物主义”。阿尔都塞晚年关于唯物主义的理解与其早期思想有所不同。在阿尔都塞理论发展的第二阶段,他对唯物主义的理解主要是从科学与意识形态的区分这一角度,重点强调唯物主义的科学性。他曾经把马克思主义理论概括为两大部分:科学(历史唯物主义)和哲学(辩证唯物主义),认为哲学不过是一种理论上的阶级斗争,它没有实证对象,只是以理论方式进行政治介入;只有历史唯物主义才是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最重要的内容,它把历史看作是一个无主体的过程,作为“理论上的反人道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对象是社会历史的结构及其要素之间的多元决定的关系。在理论生活的晚期,阿尔都塞对唯物主义有了不同的理解。面对国际共运的失败以及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的冲击,阿尔都塞对传统马克思主义历史解释框架中关于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的理论表示深深的怀疑,他对那种依据政治立场规划历史发展逻辑的目的论的唯物主义表示不满,试图超越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简单对立,重新清理哲学史,建立一种新的唯物主义哲学。
在确立“新唯物主义”原则立场的过程中,马基雅维里的政治现实主义给了阿尔都塞很大的启发。事实上,早在1961年的夏天,阿尔都塞便通过意大利女学者弗兰卡·玛当妮娅,“真正体验了”马基雅维里的思想。1962年和1972年,阿尔都塞两次在巴黎高师开课讲授马基雅维里。1986年,在医院住院期间,他依然笔耕不辍,奋笔写作《哲学家马基雅维里》,并修订《马基雅维里和我们》。他计划把对马基雅维里、斯宾诺莎和法国左翼政治的评论梳理起来,写作《真正的唯物主义传统》一书。在1990年去世前夕,在身体状况极度恶化的情况下,阿尔都塞在《未来在前》杂志上发表了修订版的《马基雅维里的孤独》。
阿尔都塞非常赞赏马基雅维里的政治现实主义,认为马基雅维里代表了一种真正的唯物主义精神。阿尔都塞断言,马基雅维里的著作表述了一个真正的“开始”,那就是对历史、对统治者、对支配和对战争的艺术的真正的理解的开始。马基雅维里的唯物主义立场表现在他有胆量提出并探讨当时真实存在的政治难题——如何构建一个统一国家。马基雅维里的独特性在于,他彻底拒绝道德化的、宗教的和唯心主义的政治思想传统,并不是在空泛的意义上考虑政治问题,而是在考虑所有因素中的决定性的关键点。因此,阿尔都塞称马基雅维里是“第一位谈论形势的理论家,或者说,他是第一位这样的思想家——他自觉地、至少一贯地在形势中,也就是说,在作为偶然、独特情况的形势概念中进行着思考”[4]。在这里,“形势”是一个偶然相遇的结果,它是一个全新的状态,与以往各个要素的发展有着全然不同的结构,而马基雅维里所说的“君主”则是一个对偶然产生的形势具有深刻洞察力的领导者,他“有着狐狸般的直觉……事实上,这种直觉构成了一种建构能力,这样,一个可能的未来便被攫握在手:一个新的‘相遇’即将形成,但这次是在事先便被控制和准备好的”[5]。在这里,“事先被控制和准备”是指领袖之于偶然形势的重要作用,指人的主观意志对于历史发展的影响,而不是指历史发展本身具有某种必然规律性。事实上,阿尔都塞关于领袖之于偶然事态所具有的推动作用的论述很容易让人想起1917年的列宁,后者曾经慷慨激昂地认为,11月7日所发生的革命早一天太早,晚一天太晚,这是一种历史的偶然,却又是一种政治的必然。
二、对阿尔都塞晚年思想的简要评价
1990年,在阿尔都塞的葬礼上,阿尔都塞曾经的学生和助手、名满天下的解构主义大师雅克·德里达对他的一生做出了如下评价:“路易·阿尔都塞穿越了那么多的生活……经历了那么多个人的、历史的、哲学的和政治的冒险;以他的思想和他的存在方式、言说方式和教学方式所具有的影响力和挑战力,显示、感染和影响了那么多的话语、行动和存在,以至于形形色色的最为矛盾的阐释也永远不能穷尽它们的源泉,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与路易·阿尔都塞有着不同的关系。”[6]的确,阿尔都塞是一位用生命进行思考的人,人的思想素来以具有强烈的穿透性和洞察性而著称,他晚年关于“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的命题虽然零星且缺乏系统性,但却显露出敏锐的哲学意识与后现代的理论锋芒。这一命题突破了传统哲学关于起源与目的的形而上学樊篱,突破了一元化的历史解释方式,突破了用单一性的对抗模式说明历史现象的本质主义,它强调了偶然性对于历史发展的重要作用,强调了社会发展的多元可能性。这一命题反对“目的论历史主义”,提供了对马克思的历史哲学进行重新诠释的可能性进路。
所谓的“目的论历史主义”是指这样一种哲学,它认为,理性、历史和真理是统一的,尽管有许多曲折,但人类总体的历史发展必然是在“理性的狡计”的指引下朝着一个特定的目标前进。在这里,历史被视为一种整合各种存在现象并使之朝向既定目标发展的封闭结构,在其中,偶然性和不确定性无足轻重,历史发展具有自身的逻辑,它将依据理性确定性自我运行。因此,历史发展具有绝对的必然性、确凿的方向性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目的性,历史的发展被设定为一种合理的过程——无论经历何种险阻,历史女神总是驱使她的凯旋车在累累的尸骨中前行。这种历史哲学的代表人物是黑格尔,他曾经以天才的理论架构能力为人类提供了一种“全景式的”历史演进图景,勾画了从东方世界经由希腊世界、罗马世界向日尔曼世界发展的历史进程。
在20世纪,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也作为“目的论的历史主义”的支流而受到来自各个方面的理论批判,其中,以波普尔的批评最为尖锐,影响也最为广泛。按照波普尔的观点,马克思的历史哲学本质上是“历史决定论”,它主张社会科学的任务是“根据历史规律提供给我们长期的历史预言”。[7]或者说,“历史决定论”的主题是“对社会科学的一种探讨方法,认为社会科学的主要目的是提供历史预见,认为这个目的可以通过发现历史演变背后的‘节奏’、‘模式’、‘规律’或‘倾向’而达到”。[8]在这里,波普尔所说的“历史决定论”具有以下两个重要特征:其一,它认为历史的发展具有内在的、必然的、不可抗拒的规律。其二,它把社会科学的主要目的规定为对历史发展趋势的预言。以此为出发点,波普尔认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宣称物质生产规律决定历史进程,认为人类社会将依次经历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最后走向共产主义社会,是一种彻底的历史决定论。马克思说资本主义由于其内部矛盾而必然走向灭亡,社会主义一定胜利,这其实是将人为的目的强加给历史,并用所谓的逻辑对这一目的进行同一反复式的论证。事实上,历史的真实发展并不具备这样一种必然性,这种“历史决定论”或“目的论的历史哲学”只不过是马克思主义政治意识形态的一种虚构和想象而已。
波普尔对马克思主义的挑战在理论界引起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虽然阿尔都塞没有与波普尔进行正面的理论交锋,但他晚年提出的“面向偶然的唯物主义”完全可以看作是针对“历史决定论”或“目的论的历史哲学”的批评所做出的一种理论防御。阿尔都塞运用“偶然性”概念对历史唯物主义进行了全新的解释,对人们重新理解唯物主义的本质提供了有益的借鉴。在他的晚年,阿尔都塞日益明确地试图将马克思的历史哲学从黑格尔式的历史主义中解脱出来,他警告人们要小心“提前写作将来史”,强调“起源问题是荒谬的”、“历史没有目的”,因为,一种历史当中如果包含着逝去的过去、预定的未来以及受到批判的现在,那么,这种历史就已经不再是历史,而是一种政治意识形态。
为了说明“目的论历史主义”与“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的不同,阿尔都塞曾经提出一个“火车”的比喻:“当唯心主义哲学家在乘火车的时候,他早就知道始发站和终点站,早就知道行程的开始和结束,就好像他知道人类、历史、世界的起源和命运一样。与之相反,唯物主义的哲学家则像美国西部片中的英雄那样,是中途跳上‘疾驶的火车’的人。当一列火车在他面前通过的时候,他可以与它擦肩而过,不与之发生任何联系,或者,他也可以跳上这辆正在行驶的火车。这样的哲学家,他并不知道起源、第一原理和目的地。他登上行驶的火车,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与车箱中的其他旅客聊天。他见证着一切,却不能预言将要发生什么,一切都将以一种不可预见的方式偶然相遇……。”[9]在这里,唯物论者并不像唯心论哲学家那样,通晓所有意义的起源与目的,他无法在历史发展的过程中预言它的终结,只能在历史不断发展的各个结构化的共时性阶段思考历史发展的各种可能性,这也就是为什么阿尔都塞在“偶然相遇”之后要加上“唯物主义”一词的原因。在这里,“唯物主义”决不是指构成世界的本原与基础的物质性因素,而是指一种实践原则和一种现实主义的行为方式,它强调在具体的现实情境中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是依靠目的论和道德主义的意识形态言说为自己的合法性做辩护。对于“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而言,真正的认识论问题是开放性的,它允许各种各样的解决方案,但它只承认事实本身的价值,反对目的论预设。
我们认为,阿尔都塞提出的“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的命题对于当代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的深入探讨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长久以来,那种认为世界有起源、开端和终结的目的论哲学一直统治着人们的理论思维,历史成为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历史哲学成为某些权力阶级推行自己价值观念有力工具。人们痴迷于那种按照历史内在必然性划分历史若干阶段的“全景式”的历史哲学,轻信那些带有终极关怀性质的来世许诺,变成必然性的奴仆。事实上,历史本身并没有目标和原因,历史之所以是历史,仅仅因为它是事物在时间上留下的轨迹。“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表明,人类的历史发展是各个元素系统的偶然结合,在结合之前,构成历史的诸要素像原子一样在各自的体系内自我衍生、自我发展,每种要素的发展形式都有其内在价值,并存在向未来发展的无限可能性。随着诸元素持续不断地相遇并形成“世界”,历史才会具有某种结构,从而使人的目的和意愿的实现成为可能。但是,在这一结构形成之前,人们无法预测相遇的内在本质。每次相遇都是偶然的,不仅是它的起源,而且也包括它的结果。除非通过从结果到开端的向后回溯,才能确定相遇的诸要素的意义和作用。这也就是说,历史的因果性常常是原因在结果的时间之后,即所谓的“事后性”。在形成稳定结构的一刹那,也许每个元素都不包含有合目的性的原因,但所有元素的共同作用却能出现一种更高层次的合目的性的结果。然而,历史的辩证发展在于,诸要素并不是在结构形成之后便停止运动,恰恰相反,构成历史的诸要素仍然处于永恒的运动和自我衍化过程中,在历史发展的下一个节点,将会发生另外一次偶然的相遇,并形成新的结构,历史就这样在多维节点到一维的连续之间振荡。这样一来,历史就既是目的又是手段,它在不断的运动过程中既实现自己的工具价值,又实现自身的本体价值。从这一角度,尽管历史的终极意义不存在,可历史还是有意义的,这便是“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给我们的启示。
注释:
[1] Louis Althusser,Philosophy and the Spontaneous Philosophy of the Scientists and Other Essays,London,Verso,p.80,p.103.
[2] Louis Althusser,Philosophy of the Encounter:Later Wri\|tings (1978-87),Translated by G.M.Coshgarian,Verso,2006,London,New York,p.193.
[3] Ibid.,p.192.
[4] 陈越编:《哲学与政治——阿尔都塞读本》,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95页。
[5] Louis Althusser,“The Only Materialist Tradition” ,in The New Spinoza,edited Warren Montag & Ted Stolze,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p.16.
[6] Gregory Elliot,Althusser:A Ctitical Reader,Oxford UK & Cambridge USA,1994,p.177.
[7] Karl Popper,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London:Routledge and Kegan Paul,1952,v1,p.3.
[8] Karl Popper,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London:Routledge and Kegan Paul,1957,p.3.
[9] Louis Althusser,The Only Materialist Tradition,in The New Spinoza,edited Warren Montag & Ted Stolze,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p.13.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助理研究员,贵州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创新研究基地研究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