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3-6日第五届国际马克思大会在巴黎召开。世界各地近六百名专家学者出席了会议。来自中央编译局、中国社会科学院、上海社会科学院、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复旦大学、天津师范大学等单位的20多位中国学者参加了这次会议。
本次大会的主题是"替代全球主义、反资本主义--寻求一种世界政治的选择"。第五届国际马克思大会分为12个学科和专题进行,它们分别为:哲学、经济学、政治科学、历史学、社会学、法学、文化学、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研究、社会主义研究、女权主义研究、拉丁美洲。大会共举行了四次全体会议,议题分别为:"替代全球主义/反资本主义"、"替代方案、宣言与乌托邦"、"抗争中的拉丁美洲"、"为了斗争的'世界性'"。会议的主要观点综述如下:
一、关于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主义研究"专题最主要的目的在于介绍当今对马克思著作的研究情况和争论的焦点问题,涉及的范围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到一系列关于马克思不同作品及其不同写作阶段的评论文章。该专题还着眼于与马克思相关的各传统领域:昨天和今天的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的各个流派及著名作家、从法兰克福学派到法国的后结构主义等。专题共开设两个主题供专家学者开展交流,一个是"马克思主义的遗产与现实",另一个是"卢卡奇研讨会"。在对全球化进程的分析中探求马克思主义的"时代意义",另外,在替代全球主义的前景中马克思主义将会处于什么地位,也是该专题探讨的核心问题。
1.马克思主义文本研究
截至今年年底,随着第11卷和第13卷的出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的第二部分即将全部或几乎全部完成。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教授迈克尔·克拉特克对时至今日我们业已取得的成功、已经掌握到的信息和今后尚待完成的工作这三个方面分别进行了总结。
马塞洛·马斯托(Marcello Musto)指出,在过去几年中出现了对马克思的兴趣的广泛回潮。其中最显著的例子,就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的延续。
法国教授帕特里斯·卡耶巴(Patrice Cailleba)认为,在明白被后世视为马克思著作的书稿只不过是他28岁时写的关于哲学概念的"练笔"而已之后,再谈论"青年马克思"和"成熟的马克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马克思的著作具有一种特殊的年代断裂的特点,这是因为马克思作品中的两次断裂(1843年和1845年)和三种不同的哲学分别具有明显的区别。
2.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
意大利的哲学研究员马尔科·万茹利(Marco Vanzulli)认为,拉布里奥拉所特有的观点,就是一种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这种解释同时还包括一种更清楚地陈述理论的要求。为了无产阶级运动的政治,拉布里奥拉着手研究马克思主义的统一概念,这是一种全新的、科学的统一概念。为此,他致力于区分马克思主义与实证主义历史哲学的工作,并在19世纪末重新确定并明确了历史客观主义。
法国哲学家让-克洛德·布尔丹(Jean-Claude Bourdin)认为,"偶然遭遇的唯物主义"或"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无论是在阿尔都塞的思想中还是在阿尔都塞与马克思的关系中都占有非常独特的位置。这并非一种新哲学,也不是一种新唯物主义,而是对一种"非主流"哲学流派的延续,这种流派试图在本体论的框架内、在缺乏意识与理性的逻辑中进行思考。"偶然遭遇"或"相遇"都不是关于世界物质性的论断,也不是一个事件,而是归于一种摆脱了所有起源、意义和结果的独特的政治理论与实践。正是在这一范畴内,阿尔都塞力求解开马克思主义与辩证法之间的结,公开开始对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进行评论。
尼古拉斯·泰尔图利安(Nicolas Tertulian)剖析了卢卡奇的著作《社会存在本体论》对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贡献,认为"日常生活的存在论"是意识形态领域建设的精髓。
巴黎第十大学教授雅克·比岱(Jacques Bidet)认为,《资本论》第一卷阐述商品关系,第三卷揭示资产阶级的构成,第一卷是第三卷的"预设前提"。这个前提必须以现代世界(资本主义世界)作为全书论述的起点,但只是在资产阶级构成的动态变化及其实践中才会提出该前提。
经济学家贝尔纳·吉贝尔(Bernard Guibert)认为,从历史角度来看,路易·阿尔都塞通过将副标题"政治经济学批判"阐释为一种认识论的断裂,重新解读《资本论》。这种断裂建立了一种摆脱黑格尔前科学意识形态束缚的、绝对唯物主义的科学,而就在当时,结构主义历史学家弗朗索瓦·多斯认为,黑格尔的前科学思想似乎是一种纯意识形态的堕落。吉贝尔指出,经过40年的艰苦工作,阿尔都塞计划得以重见光明,并取得了两点决定性的成就:一是对《资本论》进行唯物主义一元论的解释(内格里、马舍雷、罗尔敦等),二是将"历史科学"与当代数学和哲学相接合,实现"历史科学"的现代化(阿兰·巴迪乌、齐泽克、吉贝尔等)。
二、关于拉美问题
近年来,拉丁美洲的左派运动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该地区民众政治运动的深刻影响与未来走向成为本届大会最关注的问题之一。为此,大会在经济、社会主义、政治科学、社会学、女权研究等多个专题中组织了多场关于拉丁美洲问题的研讨会,供各国学者交流研究。
1.新自由主义与拉美危机
墨西哥自治大学马西莫·莫多内西(Massimo Modonesi)教授指出,拉美正在经历时代变革,这一过程可能受到了两种交错现象的影响,即对抗运动的出现和新自由主义霸权的危机。现在的拉丁美洲正在经历从新自由资本主义阶段向可能导致改革的危机阶段过渡的过程。
墨西哥学者艾泰贝尔托·奥尔蒂斯·克鲁斯(Etelberto Ortiz Cruz)指出,拉美在过去30年遭到两次冲击:1.上世纪七70、80年代的一系列危机震撼了拉美每一个国家,显示出50年代采用的经济模式的弱点。2.70年代及80年代初开始实行的结构调整政策,即贸易和金融自由化、国家改革等,后来被概括为所谓的华盛顿共识,它构成了全球化的核心政策。伊塔博托以墨西哥为例,说明在过了25年之后,结构调整政策产生了怎样的实际影响。
2.拉美国家的经济与社会发展
来自巴西的克劳迪奥·德代卡(Claudio Dedecca)教授认为,巴西已进入卢拉总统统治的新时期,政府面临的核心问题是经济的持续发展。为研究劳动力市场问题,德代卡教授对经济模式的相关问题进行了探讨,并就促进更为公正的社会发展理念对社会政策的影响及其限制进行了讨论。
坎皮纳斯大学的马科斯·诺韦利(Marcos Novelli)将卢拉政府与卡多佐政府之间宏观经济政策的延续性作为研究主题,认为应该考虑宏观经济政策成果的最终受益者。宏观经济政策之所以能够得以坚持实施,主要在于两个原因,一是巴西资本主义结构及其与全球经济的融合,二是工党接受了资产阶级自由民主的"游戏规则"。
墨西哥学者加夫列尔·亚历杭德罗·门多萨·皮查多(Gabriel Alejandro Mendoza
Pichardo)认为,从1988年到2004年,墨西哥制造业的就业增长率越来越令人失望,甚至一度没有增加雇员和工资。尽管有少数制造业从贸易自由化中得到好处,但其他制造业已处于停滞状态甚至于萎缩了。
三、新自由主义与替代全球主义
替代全球主义是对替代全球主义运动的理论概括。替代全球主义运动发端于20世纪80年代初的拉丁美洲。它的最初名称是反全球化运动,其目标是反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拉美国家制定的经济结构调整计划。这个运动逐步扩展到美国和欧洲,并在20世纪末达到高潮。替代全球主义运动的宗旨是在全球范围内实现民主、公正、和平和人权,保护环境和争取有控制的、团结的全球化。它的具体奋斗目标有:减轻贫穷国家的债务;对金融投机交易征税;发展公平贸易;保护自然资源和可持续发展;保护农业免受自由贸易的危害;保护教育、健康卫生等社会公共服务和文化免受世贸组织自由贸易政策的危害;反对金融投机造成的失业;反对资本外逃和建立富人的税收天堂。
1.对新自由主义的认识
法国学者法比安·塔里(Fabien Tarrit)从自我所有权和外部资源所有权的角度对左翼自由至上主义进行了深入研究。左翼自由至上主义不涉及否定自我所有权的内容,但是排斥对有利于集体所有的外部资源施行私有制。该派别认为,剥削对自我所有权造成侵犯,因为无产者占有一部分自己劳动的产品。因此,资本主义的非正义性在于,外部资源的分配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而消灭剥削并不意味着排斥自我所有权。
弗洛朗斯·戈捷(Florence Gauthier)和雅克·纪尧姆(Jacques Guilhaumou)认为,如今我们正处于一个改革的新时期,这同时也是一个社会灾难期。他们强调,应当将努力实现人类和公民权利的世界主义革命观点作为革命纲领,而民族国家的概念不过是一种极端可怕的政治发明,它与各国人民的整个社会秩序背道而驰。
法国学者米歇尔·于松(Michel Husson)认为,社会国家的发展是一种社会化的进程。资本主义无法无限量地吸收社会化,因此发生了新自由主义这一转折,中断了社会化,这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20世纪70年代中叶会出现危机。然而,新自由主义政策旨在缩小社会化的范围,与此同时,社会化也在进行抗争。社会变革的战略必须依靠这种抗争,寻找其他基础,以更广泛的社会民主形式重新开始社会化进程。
哲学教师博杜安·米歇尔(Baudouin Michel)认为,新自由主义在面对力图告诉人们什么对他们、对社会有益的家长式管理作风的时候,有时会表现得像是在捍卫个人自由。让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是很公正的,这也对一种自由主义观点有利,该观点认为,因将一种生活方式强加给所有人而侵犯个人自由的行为是不正当的,并且不限制个人活动范围的做法可以有效地促使理性的利己主义者相互作用而自然地产生一种社会和谐。
此外,还有学者分析了农业部门中的新自由主义政策的特征,考查了跨国公司里的食品生产、加工、销售过程以及农产品的生产,并且批判地分析了新自由主义的"自由贸易"概念以及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贸易中的不平等关系。
2.替代全球主义
来自哥伦比亚的学者德亚尼拉·杜克·奥尔蒂斯(Deyanira Duque Ortiz)认为,随着全球化的发展,我们更需要实行一个与之相应的控制、利用的战略。该战略涉及到包括将决策和治理机构间接化在内的多方面的内容。
中国学者冯艳丽指出,全球化的扩张已使我们处于一个更困扰的世界:贫富悬殊继续扩大,地区冲突和战争不断发生,而且由于不了解恐怖主义的根源,反对恐怖主义似乎成了一场永无休止的战斗。传统的人生观,尤其是追求利润最大化的资本主义观点,导致人际关系和人与自然关系恶化,这对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造成了负面影响。为了构建和谐世界,为了构建更安全、更平等和繁荣的世界,必须在世界范围倡导马克思的人生观。
社会学教授弗雷德里克·勒巴龙(Frédéric Lebaron)认为, "替代全球主义"一词涵盖的领域非常广泛,从因生态系统受到威胁而要求放缓经济发展、改变生活方式的激进生态学,到工人运动的传统诉求,特别是对工资的诉求或者维护福利国家和公用事业的要求。内部划分仍然十分重要,倘若不在这方面做些政治工作,划分是很难实现的,因为这既涉及欧洲建设、能源政治、共和制和集体主义,以及斗争的组织形式是否集中和是否借鉴共产主义。
四、超越资本主义
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是历届大会的重要内容。与会左翼学者坚持马克思主义理论传统,他们身处西方社会,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发生的新变化十分敏感,对资本主义制度的弊病有切肤之痛的认识,特别是在他们的研究成果中往往包含了大量实证材料和经验证明材料,这对我们分析和认识当代资本主义是弥足珍贵的。
1.资本主义危机
马萨诸塞州大学的比尔盖·埃尔滕(Bilge Erten)用葛兰西的霸权概念,考察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创建为全球背景下霸权的再生产提供了便利。
阿根廷学者吉多·斯塔罗斯塔(Guido Starosta)批评了"全球商品链"的方法。他认为,在关于发展的研究方面,这个现在很有影响力的方法对于要考查的现象提供不了任何实际的解释,它只不过反过来表明了商品链中资本之间的竞争罢了。
印度学者彼得·屈斯泰(Peter Custers)提出一个关于马克思主义危机理论的非传统看法。认为与各种关于马克思主义危机理论的解释相对立是错误的,因为每一种解释都对有关资本主义深层次矛盾的争论有所贡献。他还指出军事部门在垄断资本主义阶段,能够并的确发挥着引爆资本主义制度的周期性危机的作用。
亚历克斯·朱尔卡(Alex Julca)认为,现阶段的资本主义,劳动力供求之间的矛盾更加突出。
巴西学者克劳斯·M.杰默(Claus M. Germer)认为,马克思的生产力在社会发展中的决定作用、生产力发展水平和社会生产关系之间的关系与社会革命之间的关系这两个概念与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和辩证法是一致的。因此,它们并不是听天由命的宿命论或只是诡辩,而是建立在马克思理论的唯物主义特征的基础之上。他还阐述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是如何以阶级斗争的方式表现出来的。
2.超越资本主义
巴黎第十大学的罗贝尔·罗利纳(Robert Rollinat)在《全球化与资本主义分析》一文中对近来许多经济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学家就经济和金融全球化的各个方面做了大量的分析与说明。提出要利用这些新概念更好地理解当今资本主义的演变、特点和危机。
伊朗学者阿扎尔·马杰迪(Azar Majedi)等强调了资本与当今社会前所未有的相互关联,强调为反对国家资本主义、苏联模式要废除雇佣劳动。他们认为,应坚持资本、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社会主义,就像废除雇佣劳动和私有财产是当今社会惟一可行和真正的解决办法一样。
米歇尔·博旺(Michel Bauwens)指出,近年来人们看到出现了第三种生产方式--大众生产、第三种治理方式--大众治理以及第三种分配和所有权方式--大众所有权。它们的作用越来越重要,不仅体现在免费软件和知识积累这些无形的生产领域,而且体现在有形商品的共享和生产当中。大众生产方式的卓越之处在于,它代表了一个超越资本主义的独特历史机遇。
捷克学者鲍拉日·科托斯(Balázs Kotosz)指出,东欧共产主义经济的衰落与市场经济接连不断的变革无疑是20世纪最重要的经济事件之一。在变革过程中,以不同的经济派别为基础的各种经济政策收效颇丰。然而,各国均会面临危机,因此,必须为新自由主义政策寻找有助于经济稳定和发展的替代方案。
意大利贝加莫大学的里卡尔多·贝罗菲奥雷(Riccardo Bellofiore)等认为,他们并不赞同对超全球化或新经济的神话过于简单化的批评,对于后者而言,当今资本主义或实际的经济政策中并没有出现什么重大变化。
五、关于"中国日"
本次大会十分注意对中国问题的研究,在社会主义学科的分组讨论中,专门设立了中国问题讨论组,就全球化中的中国社会主义、全球化与中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全球化的意识形态陷阱、当今中国的意识形态问题等作了研讨。
在大会期间,法国加布里埃·佩里基金会还组织了“中国日”论坛,邀请中外学者就大家关心的中国问题进行了交流。中央编译局副局长魏海生教授和加布里埃·佩里基金会会长马索教授共同主持论坛并分别致辞。
魏海生副局长指出,通过举办“中国日”论坛,就中国发展过程中大家共同关注的问题进行坦诚友好的交流和对话,不仅可以增强相互之间的了解,而且对于推动双方之间相互学习、相互借鉴,都具有极为重要的作用。
在“中国日”论坛上,与会学者围绕三个方面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和研讨:一是关于中国的意识形态争论,二是关于中国的民主政治建设,三是关于当前中国的社会问题,主要包括劳动关系、社会阶层分化、贫困问题、环境问题等。
与会外国学者与中国学者进行了坦诚而深入的交流,彼此都有很大收获。通过这次大会交流,可以深刻地体会到,改革开放尤其是近年来中国取得的发展成就日益取得国内外各界的肯定和赞赏。从总体上讲,绝大多数西方左翼学者对中国是持友好和肯定的态度的,他们对中国取得的巨大成就感到鼓舞。但是我们也应该注意到,有相当一部分学者由于受西方媒体对中国歪曲宣传报道的影响以及他们自己对中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国情缺乏全面的了解,从而对中国迅速发展的改革存在一定程度的困惑、不理解,甚至误解,因此利用国际马克思大会等各种学术活动,做好西方左翼学者的工作,营造对我国有利的国际舆论环境是十分必要的。
国际马克思大会以上百家马克思主义刊物、科研机构和大学为依托,具有广泛的代表性;它诞生于苏东剧变、马克思主义和世界社会主义处于低潮时期,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国际马克思大会至今已召开五次,有12年的历史,它反映了马克思主义发展过程中的一些规律性的东西,是我们了解国外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理论、思潮、流派及其发展趋势的重要窗口。国际马克思大会是国际马克思主义学者的盛会,集中反映了西方左翼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成果。这些研究成果,虽然由于各种原因不可避免地带有不同程度的局限性,但是对于中国的理论工作者仍然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