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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马克思学论坛综述
作者: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08年第1期
网络编辑:系统管理员 发布时间:2008-02-03 点击数: 打印本页 发表评论】【关闭窗口
摘要:马克思学论坛是北京地区致力于马克思文本解读研究的中青年学者于2007年上半年共同发起成立的,旨在倡导“建立在扎实文献学基础上的马克思文本解读研究” 新理念,推动中国马克思学研究者之间的学术交流与对话。2007年1月12日下午在清华大学哲学系举行了“马克思学论坛”预备会,韩立新主持,刚从阿姆斯特丹国际社会史研究所回国的魏小萍做了“国外马克思研究新进展”的报告;“首届马克思学论坛暨《马克思学新奠基》出版座谈会”3 月31日上午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召开,王东主持;“第二届马克思学论坛”5月25日下午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召开,王东主持,韩立新做“《巴黎手稿》的文献学与卡尔·马克思问题”的报告,鲁克俭、聂锦芳评论;“第三届马克思学论坛”9月30日下午在中央编译局召开,杨金海主持,聂锦芳做“《德意志意识形态》对《唯一者及其所有物》的解读——《圣麦克斯》章研究”的报告,安启念、鲁克俭评论;“第四届马克思学论坛”11月30日下午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召开,杨学功做“《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的文本解读及其当代效应”的报告,段忠桥、韩立新评论。以下是根据录音整理的四届马克思学论坛的发言摘要。
关键词:马克思学论坛;综述

  第三届论坛

  聂锦芳:先介绍一下我对《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研究。我在北大开设过三门原著课,形成一个连续而系统的课程体系:即《马克思文献学》(宏观)、《马克思哲学著作选读》(中观)和《马克思原著研究·〈德意志意识形态〉》(微观)。在后者讲课稿的基础上形成一部书《批判与重构——〈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文本学研究》。其简要内容如下:导论(在文本学研究的视野内);第一编《版本疏证》(包括《创作前史》、《写作过程》、《“赫斯问题”》、《刊布情形》、《版本渊流》五章);第二编《文本解读》((包括《圣布鲁诺》、《圣麦克斯》(上)、《圣麦克斯》(下)、《费尔巴哈》、《“真正的社会主义”批判》五章)、第三编《思想研究》(包括《意识形态批判与理解世界的方式》、《社会结构的整体构架》、《交往关系与“世界历史”》、《“现实的人”及其发展前景》四章);结束语(思想史进程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这本书是我对《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全面性研究,提供了我所理解的“文本学研究”的一般范型,体现了我在马克思文本研究方面所取得的最新进展。

  《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篇幅最大的部分是第一卷中的《圣麦克斯》章,如果不算这部著述的“先行稿”和第二卷中遗失的两章,那么按照第1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的版式,翻译成中文这本书约有620多页,而《圣麦克斯》章竟要占424页,几乎要占了全书手稿的十分之七!这一章是马克思对作为青年黑格尔派重要成员、其实在这一派别中又显得非常另类的麦克斯·施蒂纳当时引起轰动的一部书《唯一者及其所有物》极其详尽地考察和批判,不仅篇幅巨大,就其思想容量和深度来说,手稿中所阐述的很多观点复杂而深邃。马克思的思考路向貌似逻辑实则散乱,叙述方式经常转换,条分缕析的解剖和淋漓酣畅的揭露杂糅在一起。迄今为止,包括前苏联和西方马克思学研究界,还没有详细地解读和分析这一章的论著问世,由此可见其解读的难度,同时也表明我们今天确实有必要对其进行认真而全面地研究,以填补《德意志意识形态》研究中的这一空白点。

  首先谈《圣麦克斯》章的写作过程。这需要回到《德意志意识形态》全书的写作。可以说,这部书稿各章大致的写作顺序清楚,具体节、目则不完全清楚。大致顺序是:短评→《圣布鲁诺》→《圣麦克斯》,写到《旧约:人》第六节《自由者》中的《共产主义》时开始构思《“真正的社会主义”》(稍后进行写作,未完,佚失);写到《新约:我》第五节《所有者》中的《我的交往》的第5部分小节《作为资产阶级社会的社会》(前4小节佚失)时开始写作《费尔巴哈》(未完),最后接续《圣麦克斯》的写作。从这里可以看出,《圣麦克斯》章的写作对于全书框架构建的意义:它是《费尔巴哈》、《“真正的社会主义”批判》的前提,使其实际撰写成为可能,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一章,就没有第一卷第一章和第二卷,而第一卷第一章和第二卷是《形态》最重要的部分。因此,它起了一个中间环节的作用,得以支撑起《形态》这座思想大厦。

  接下来我们详细解读《旧约:人》。这一部分涉及四个非常重要的思想议题:1、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把握人生;2、哲学视域中的古代与近代、“古代人”与“近代人”;3、精神世界究竟该如何把握?;4、自由的外在阻障:国家、社会与人道。(略)施蒂纳声称他的《唯一者及其所有物》意在“书写人生的历史”;那么,对人而言,什么最重要呢?他认为是精神。他特别注意到,对精神的追求和理解是一个非常复杂、艰难的过程,因为同样是精神,其中有层次、境界等方面的区分,诸如贫乏的精神还是丰富的精神,不完善的精神还是完善的精神,类的精神、某个个体的精神还是“真正的和真实”的精神、“理想的、彼岸的”精神,等等,都是有差别的。精神探索史、追求史不可避免地就成为前者向后者嬗变、转换的历史。由此他认识到,任何世俗存在都没有力量驾驭精神,寻找这万能的精神的引导者、征服者——“唯一者”就成为人生的最高目标和归宿。对施蒂纳关于人的发展及其精神历程的这样煞费苦心的追求,马克思、恩格斯以极端挖苦的口吻称之为“思维的绝技”和种种“花招”,认为他探讨精神但根本没有触及精神本质,研究思想“根本还没有触及这些思想,因为这些思想是表达现实关系的。”

  我们再解读《新约:我》。这一部分我们需要讨论的思想议题有:1.“唯一者”谱系[独自性;所有者(我的权力、我的交往、我的自我享乐);唯一者]2.利己主义者的现象学3.思维方式与叙述方式;4.自由与独自性;5.如何成为“所有者”?6.“现实的人”对“唯一者”的超越。(略)至此,我们能不能说施蒂纳的精神探索完全没有必要和价值呢?恐怕不能下马克思那样决然的断语。我们知道,精神、观念、思想诚然有现实的根基或依据,但同时她们的奥妙、奇异、诡谲确实又是超现实的、非逻辑的和非常规的。正因为如此,她们才值得人们去苦苦追索和反复深究。如果用一种外在于精神、观念、思想的规则、尺度、标准来衡量和探究精神、观念、思想,确实可以看到这一世界的荒诞和离奇,但据此而舍弃了对纯粹精神、观念、思想的研究,也将是极大的错失和遗漏。我们必须说,施蒂纳对精神世界探索的价值不是体现在本体论意义上的(这方面他的观点和推论确实有荒谬之处),但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和思路推进了人对精神世界无穷奥妙的理解,这是不能一笔抹杀的。

  那么,到底该怎样看待施蒂纳在人生问题上的种种看法以及马克思对他的批判呢?我们必须特别地注意到,施蒂纳是在回顾以往的思想史的时候痛切地感到,“现在我们才知道,我们迄今根本没有用精神来观察世界,而只是对它呆望而已。”于是他做了应该说非常曲折的甚至是深邃的思考和探索。他的错误在于,他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即把对世界的探索注目和聚焦于纯精神的领域,而离开了与现实的关联。恰如马克思、恩格斯所说,他“没有经过考虑和清点”,他不知道或不承认,精神离不开它之外的现实,不仅是根源上离不开,过程和归宿上都离不开,它们是一体两翼,共存于一个世界系统,相互规定,相互表证,相互否定,相互提升。马克思从自己特有的角度对他进行了尖刻的批判,把他那些精心思考的精神奥秘和转化路径称为荒诞的“思维的绝技”和种种“花招”,确实触及到了他思想的症结和实质,当然这种批判有过于偏激和简单的缺憾。

  总括地看,《唯一者及其所有物》所阐述的见解与《德意志意识形态》对它的解读和批判,可以说是观照和把握世界的两种方式的交锋和驳难,常常因为思考的起点、过程、倾向、意旨诸多方面的不同,很容易将对方的观点看作是充斥着荒诞的谬见。现在可以这样说,如果我们承认世界不是一种存在、一种理解、一种诠释,那么需要站在第三者的立场来分析他们之间的驳难逻辑与观点得失。这是一种很困难的解读,一种不适宜于做出简单肯定或者否定的判断的解读。

  朱亦一:施蒂纳和马克思讨论的不是一个问题。施蒂纳讲的是“人生哲学”,马克思讲的是“社会历史哲学”,马克思对施蒂纳的批评有点过分,写法也不是很好。实践目前被界定为“哲学范畴”,但在施蒂纳那里实践是否是一个哲学范畴?“我把无当作世界的基础”,如何理解此句在施蒂纳思想中的作用?在第一卷第1章中,马克思对哲学的概念是如何理解的?

  聂锦芳:马克思之超越其他哲人的地方在于,他既不是单纯从主体出发的,也不是只从客体出发,而是从实践出发的。实践是什么?实践是一种主体与客体连接的中介,是一种活动、一种过程、一种关系。马克思并不是哲学终结论者,马克思所谓的消灭哲学针对的是以前的哲学,而不是要取消哲学本身。

  施蒂纳的书以“我把无当作自己事业的基础”(Ich hab Mein Sach auf Nichts gestellt)作为《序言》的标题。在正文中,施蒂纳对这一观点的论证采用的并不是很严格的逻辑推导,而是一种比较随意的排除和类比的方法。一开首他就说:“还有什么不是我的事!”他列举了“神的事,人类、真理、自由的事,以至的人民的事,的君主的事”,以及其他成千上万的事,并发现:这些都是“纯粹利己主义的事”。譬如,作为世界创造者和主宰的“神”,它至高无上,“只关心的事业”,“只为自己操劳,只为自己考虑,眼里只有自己”,“因为它是一切中的一切,因而一切就都是它的事业”,而信众在它心目中又算得了什么?他们的事业只是“渺小的和遭受蔑视的”,根本不能与神处于平等的地位。还有,作为个体存在的共同性而抽象出来的“(人)类”,情况又如何呢?人类的事业是一项他人的事业吗?不,人类也“只看到自己”,“只想使人类发展;人类自身即是它的事业”!施蒂纳还谈到“人民”,他认为这简直是一个蛊惑人心、充满欺骗的代名词!——“看一看受到忠诚的爱国者保护的人民吧!爱国者在浴血战斗中或在与饥馑和贫困的斗争中牺牲了;人民对此又过问了什么呢?人民以他们的尸体为肥料而成为一个‘繁荣的民族’!许多个人‘为了人民的伟大事业’献出了生命,人民只对他们讲几句感谢的话而从中获得了利益。”施蒂纳说:“我把这种事称之为有利可图的利己主义。”既然“神”、“人类”和“人民”这些崇高的、冠冕堂皇的所指都是利己主义的,那么为什么我不应当是利己主义的呢?

  至此要问的是,作为利己主义的“我”到底是什么?按照施蒂纳的解释,“我”“同神一样,一切事物对我皆无,我的一切就是我,我就是唯一者”,就是说,“我”是“无”。那么,“无”又是什么呢?“我(并非)是空洞无物意义上的无,而是创造性的无,是我自己作为创造者从这里面创造一切的那种无。”关于这句话,马克思写作《圣麦克斯》章时引用的《唯一者及其所有物》的那个版本漏排了“并非(nicht)一词,后来的该书的版本将其补上了。有关这一问题的考证参看金海民为《唯一者及其所有物》中译本所写的《译者前言》(施蒂纳:《唯一者及其所有物》,第Ⅶ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对此,马克思说:“其实可以把后面这句话表达成这样:我(并非)是无聊的空洞的一切,‘而’是虚无的创造者,是作为创造者的我自己所赖以创造无的这一切。”

  按照唯物主义的一般理解,施蒂纳的这种思维肯定是荒谬的、不可理解的。人生之初,实际上处于一种无奈的“被抛状态”,当你赤条条来到世间的时候,一切都径直摆在你的面前,作为“背景”成了你往后成长与发展的“先定条件”,你无可选择,而它们却制约、规范、培育、塑造着你。环境和地位成为你无可逃避的因素,因而也成为索解你整个人生与思想的最初根由。换句话说,人生在世,每个人的立足点、出发点都不是由其个人的意识、感受、理想来界定的,相反我们只能是被动地、毫无准备地接受我们所处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所以我们的思考、生活也就必须从现实的条件出发。

  然而,这只是我们唯物主义者的惯常思维,施蒂纳就不这么看。在他的理解中,人生诚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这一过程之所以必要就在于其目的和意义是追求自我的“唯一性”和“独自性”。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把什么当作出发点呢?是他人的经验吗?是所谓“神的事,人类、真理、自由的事,以至他的人民的事,他的君主的事”吗?都不能。因为这些都是外在的、甚至毋宁说是妨碍对“唯一者”的追寻的,是限制甚至剥夺“唯一者”的创造性的,是属于“他有”的。因此,不仅不能把他们作为出发点,而且必须摈弃他们。这样,推论的必然的结论就只能是,我“把无当作自己事业的基础”了。在这里,“无”的意义是较之于“我”之外的事物、现象而言的,就是说,较之于这些“有”来说,我的出发点是“无”,但这种“无”不是空洞无物、不是聊无生气、不是毫无意义,相反,它是“我”的特性,是区别于“有”甚至是对“有”的创造性。

  王峰明:应该怎样理解马克思走追问人性、人道的道路?第一章和圣麦克斯章有何联系和区别?

  聂锦芳:两章写法不一样。在马克思那里,个体的人性的角度还没有提到他的整体构架上,因此他都是采取宏观的关于社会的整体运行的构架。刚才有一点没讲,就是现实的个人和唯一者的关系。马克思认为关于个人的一切关系都没有界定,一切都要从现实中把握。

  袁吉富:我认为从文本的角度上看《圣麦克斯》是马克思阐发其人学思想的章节,而马克思的人学思想与其历史观思想还是有区别的,有鉴于此,我们不能仅仅从历史观的角度把握《圣麦克斯》的思想,这样做是有问题的。再提两个问题:第一,“实践”在《形态》中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哲学范畴?如果没有,那么,应当在什么意义上理解马克思的“实践”这个词?它对我们理解马克思主义又有什么影响?第二,《圣麦克斯》基本上是恩格斯的笔迹,有何证据表明它是马克思所写?

  聂锦芳:关于第一个问题,马克思在《圣麦克斯》几乎没有使用“实践”这个词。至于说“实践”的定位问题,以后多讨论。关于第二个问题,我这里提三个证据。第一,施蒂纳书出版前,恩格斯看了校样,写信给马克思,说书中有很多荒谬的东西,要对其进行批判。马克思收信后的回信没有保留下来。但恩格斯又写信给马克思,说“由于我和施蒂纳的私人关系,我低估了他的思想的影响,你的评论是对的。”第二,马克思去世后,恩格斯1889年说过一段关于施蒂纳的话:“我和施蒂纳很熟,他是一个善良的人,远不像他在他的书里表现得那么坏,他只不过是稍稍带点学教气,这是他在教书的过程中养成的。”第三,恩格斯《费尔巴哈论》的思想和《圣麦克斯》有很大差别。由此可以断定《圣麦克斯》是马克思的思想。

  鲁克俭:《圣麦克斯》基本上是恩格斯的笔迹,但有14张(约56页)是魏德迈的笔迹。可参看MEGA1/5553-559页《圣麦克斯》的手稿编码表。

  安启念:我并不认为《圣麦克斯》有多么大的意义。马克思写作《形态》的目的是宣布他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与其他国民经济学家有本质的不同。从此角度看,《圣麦克斯》只是马克思运用唯物史观思想批判施蒂纳的作品。《形态》中最有价值的还是第1章,因为正是这一章提出了新的历史观。从另一角度,也可比较《形态》与《神圣家族》,两者同样是批判青年黑格尔派的,区别在于《形态》中不仅批施蒂纳,而且还批费尔巴哈,而《神圣家族》则赞扬费尔巴哈。在《圣麦克斯》中已有明确的唯物史观思想,《神圣家族》中只是一种过渡的思想。

  报告人对施蒂纳肯定过多,对马克思批判施蒂纳持怀疑态度。对马克思的哲学思想,我们以往存在着重大误解。马克思在《44年手稿》中讲过,自己的思想既不是唯物的也不是唯心的,而是唯物、唯心优秀思想的结合。施蒂纳的书对马克思影响不是很大,而对恩格斯影响更大。

  鲁克俭:报告人以新的视角解读《圣麦克斯》,令人耳目一新。以前人们对该章确实重视不够,对施蒂纳评价过低(对马克思批判过的人物如鲍威尔、蒲鲁东等都存在这种情况),这种局面可能会随着学者们对《圣麦克斯》的深入解读以及对施蒂纳《唯一者及其所有物》的深入研究而有改观。但似乎不能轻易否定马克思批判施蒂纳的合理性。马克思当时的思想发展已经越出了“哲学共产主义”阶段,完全放弃了自1844年初开始,先以《<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康德式的“绝对命令”,然后是《44年手稿》中异化劳动的“否定之否定”,再到《神圣家族》的法国唯物主义这样一条对共产主义进行哲学论证的道路,而是彻底走向对共产主义的实证论证,同时也完全拒绝“哲学”的进路(马克思在《圣麦克斯》章甚至有这样极端的说法:“哲学和对现实世界的研究这两者的关系就像手淫和性爱的关系一样。”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3卷第262页)。恩格斯18441119日在给马克思的信中评价施蒂纳“是以德国唯心主义为依据,是转向唯物主义和经验主义的唯心主义者”,对此评价马克思应该也是接受的。因此马克思批判施蒂纳并非因为施蒂纳是唯心主义者,而是因为施蒂纳仍然囿于“思辨”,囿于抽象的哲学词句(不管是唯物主义词句或是唯心主义词句),囿于没有根据地杜撰历史发展的规律。总之,当时马克思研究社会和历史的实证进路与施蒂纳的思辨(即哲学)进路已成为根本对立的两个极端(尽管他们都站在唯物主义和“个体的人”的基础之上),因此马克思批判施蒂纳就在所难免。由此可以想象,被抽空了历史唯物主义内容(即离开“物质生活过程”)的“实践”和施蒂纳的“唯一者”一样,不过是纯粹哲学的思辨和抽象词句,是会被马克思坚决摒弃的。遗憾的是,现在仍有不少学者醉心于更有哲学味(相对于“物质生产”而言)的“实践”概念。

  另一方面,也不宜过分拔高《圣麦克斯》章在《形态》中的地位。在我看来,《圣麦克斯》章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先它为我们解读《费尔巴哈》章提供了原初语境。《费尔巴哈》章“大束手稿”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抽自第二章《圣布鲁诺》底稿第一节“征讨”费尔巴哈的结尾部分;第二部分抽自《圣麦克斯》章底稿《旧约》的“D.教阶制”;第三部分抽自《新约》“5.作为资产阶级社会的社会”。通过把“大束手稿”的二、三两个部分(它们构成《费尔巴哈》章的主体内容)还原到《圣麦克斯》章的相应位置,并结合前后段落中马克思对唯物史观的零星论述,将使我们能够更全面准确地把握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所阐发的唯物史观思想。

  顺便说一下,《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一版第3卷《圣麦克斯》章《新约》的目录是不完整的。马克思把《圣麦克斯》章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1.唯一者及其所有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一版第3卷第117-521页),第二部分是“2.辩护性的评注”(第522-530页)。第一部分包括《旧约:人》(第119-266页)和《新约:“我”》(第266-521页)。《新约》包括6节,分别是:“1.新约的经济”(第266-269页)、“2.自我一致的利己主义者的现象学,或关于辩解的学说”(第269-304页)、“3.启示录或‘新智慧的逻辑’”(第304-341页)、“4.独自性”(第341-359页)、“5.所有者”(第359-501页)、“6.所罗门的雅歌或唯一者”(第502-521页)。其中“5.所有者”(第359-501页)又分为三小节:“A.我的权力”(第359-402页)、“B.我的交往”(第403-488页)、“C.我的自我享乐”(第488-501页)。“B.我的交往”(第403-488页)又包括三个内容:“Ⅰ.社会”(第403-437页)、“Ⅱ.暴动”(第437-452页)、“Ⅲ.联盟”(第452-488页)。根据柴方国提供的材料,“Ⅰ.社会”(第403-437页)包括5方面的内容:“1. 施蒂纳的社会”、“2.作为监狱社会的社会”、“3.作为家庭的社会”、“4.作为国家的社会”、“5.作为资产阶级社会的社会”。其中前4个方面的内容缺失。

  柴方国:解读《圣麦克斯》章,首先要明确当时的历史背景。马克思恩格斯当时关心的问题是探索和创立新的世界观,为无产阶级运动和社会革命提供理论支持。他们觉得有责任科学地论证他们的观点,使欧洲无产阶级相信他们的观点是正确的。恩格斯在给马克思的信中指出,当时要做的是写出几部较大的著作,为人们提供必要的依据。“只要我们的原则还没有从以往的世界观和以往的历史中逻辑地和历史地作为二者的必然继续用几部著作加以阐述,一切就仍然处于半睡半醒状态,大多数人还得盲目地探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第320页)因此对该章要放在当时的环境下考虑,从马克思恩格斯的新世界观在人类进步和发展史上的地位这个大框架下来认识。其次要看《形态》在马克思恩格斯思想发展史和理论体系中的作用,要看《圣麦克斯》章在《形态》中的地位和意义。《形态》标志着马克思恩格斯实现了对他们过去的哲学信仰的清算,标志着唯物史观的形成。这层意思不必多说。《圣麦克斯》章的重要性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于它的写作过程,它是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 “练习场”,当时马克思恩格斯的很多新思想还没有得到清楚的表述,有些思想是在与对手的交锋中迸发出来的。《费尔巴哈》章由三个部分组成,其中两部分原属《圣麦克斯》章的内容,是在写作《圣麦克斯》的过程中抽出来的。这两部分包括一些重要论述,如思想观念同物质关系的联系,生产力和交往形式的矛盾对经济、社会和个人的发展变化的决定作用等。至于《圣麦克斯》章本身的内容,正面的、系统的论述确实比较少。弗兰茨·梅林在评价《形态》时说过,这部书甚至是比《神圣家族》更加冗赘繁琐的“超论争”,其中的思想 “绿洲”并不多。但是,仔细阅读一下,从《圣麦克斯》章还是可以看到过去注意不够的一些思想,其中有关于共产主义、关于生产力的发展同所有制的关系、关于无产阶级的地位和任务、关于资产阶级功利论和享乐哲学等等方面的思想。这些思想内容本身对于全面理解唯物史观应当说是很有价值的。

  冯景源:以前人们做宏观研究,现在人们开始重视开展微观研究、文本研究。但做微观研究、文本研究要不迷失方向,一个前提性工作是要搞清楚“马克思主义哲学”到底指什么。命名问题搞不清楚,文献文本的考证就失去了意义。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命名为“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板块结构,误导了几代中国学人。唯物史观才是马克思哲学的根本。

  鲁克俭:我同意马克思哲学既非辩证唯物主义,也不是实践唯物主义,而是历史唯物主义。

  王东:报告人对《圣麦克斯》章强调的度有点过。应恰当地评价《圣麦克斯》章,应把它与第1章结合起来。过去我们只看重第1章,现在报告人提出要重视《圣麦克斯》章,开拓了我们的思路。以后我们可以把这两章结合起来解读。此外,对于马克思的历史作用和现实意义,要讲全面,既要讲清马克思主义在19世纪的作用,也讲清它对现代的意义。

  韩立新:提请大家注意一个史实。马克思写作《圣麦克斯》章的真实原因其实与马克思《神圣家族》出版后受到施蒂纳的轻视有关。施蒂纳发表在《维干德季刊》第3期上的文章对鲍威尔的批判等内容,其实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都表述过,但施蒂纳在正文中却只字不提马克思,只是在一行注中一笔带过,而且还把马克思归结为费尔巴哈的追随者。马克思被激怒了,于是决定对施蒂纳进行全面而又系统的批判,因此批判施蒂纳的部分写的冗长和琐碎,极富论战性。

  (作者单位:中央编译局当代马克思主义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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