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年夏天， 俄国历史学界掀起一场激烈的争论。起因是一本名叫《俄国现代史（1945~2006）》的教学参考书， 其中的观点受到同行以及媒体的广泛质疑和批评。这本书在我国也有热闹的反应， 好事者迅速组织了翻译。2009 年1 月， 由吴恩远等翻译的《俄罗斯现代史（1945~2006）》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这是好事， 中国读者因此也能够一见这本有争议的教学参考书的真实面目。
　　据译者介绍， 此书由“莫斯科大学教授” 亚·维·菲利波夫撰写， 得到权威机构“俄罗斯高等教育人文科学协会” 的批准---“出版这本书是由俄罗斯高等教育人文科学协会的副主席---俄罗斯科学院院士、俄罗斯科学院世界通史研究所所长亚·丘巴良， 国立莫斯科大学校长维·萨多夫尼奇， 俄总统科学、技术和教育委员会秘书长沙·巴雷耶夫以及教育科学部代理副部长伊·加里宁共同批准的， 具有学术权威性”。译者还介绍说， 这本书的作者“写这本教学参考书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思考， 没有任何人指使”， 等等。根据译者的介绍， 可以得出结论： 这是一本得到权威机构批准的俄国中学教科书。
　　通常在翻阅外国著作的中译本时， 笔者都比较注意译者的介绍， 盖因译者较早接触到这本书， 理应比较了解与该书有关的情况， 他们的介绍一般说来是可信的。不过为了了解俄国学者分歧和争论的情况， 笔者上网看了一些资料， 却发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译者介绍的背景信息严重失实。
　　一、书的译名

　　先来正名， 说一下该书的译名。这是一本从苏联时期的1945 年写到俄罗斯联邦2006 年的历史著作， 苏联时期的历史显然应当包括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格鲁吉亚等15 个加盟共和国的历史， 所以在这里把Россия 一词翻译成“俄罗斯” 是不确切的。列宁当年就说过， 把党叫做“俄国社会民主工党”， 而没有叫做“俄罗斯社会民主党” 是正确的， 因为它不仅仅是俄罗斯这一民族的党，而且是全俄国的， 包括俄国各民族人民的党。所以在这里不应当把“俄国” 同“俄罗斯” 混淆起来。在一般口语中这种混同无关紧要， 但学术著作需要严谨， 是不是译作《俄国现代史》要确切一些呢？
　　二、菲利波夫是何方“教授”
　　再看看该书作者的身份。译者说菲利波夫是“莫斯科大学教授”， 还在莫斯科大学见过他。但在网上查到的作者的确切身份是“对外政策国家实验室副主任”。这是个什么样的机构呢？ 菲利波夫本人说： 这是个非赢利组织，任务是检验和制定对外政策的战略， 协助国家政权机关，包括总统办公厅， 制定和实施对外政策。他说， 对此不能详谈， 因为“问题太敏感了”。由此我们至少可以看出他同官方机构包括总统办公厅的关系。
　　其人没有学位和职称。此书的作者之一达尼林坦承：“我和菲利波夫都没有学位， 只不过是дипломированныеисторики 而已”。дипломированные 这个词不知如何翻译， 但可以解释一下。按照俄罗斯现在学制， 大学4 年毕业获得“学士” 学位， 再读2 年可获得“硕士” 学位， 而дипломированные 则介于两者之间， 大学4 年后加读1年， 通过论文， 获得此称号。我国未见相对应的说法，或许可译作“获得证书的历史工作者” 或“通过论文的历史工作者”。不过据此至少可以得出结论： 菲利波夫并非教授， 并且离教授还相当远！ 《生意人-政权》（Коммерсант-Власть） 杂志在谈到他的时候， 特意加上一句： “直说的话， 他不是祖国现代史最著名的专家。”
　　关于此书作者， 还要说几句。也许俄文版的版权页只标明作者为菲利波夫， 所以中文版也只写上菲利波夫一人。实际上， 这是集体著作， 例如最后一章“主权民主”就不是菲利波夫所写， 而是上面提到的达尼林的作品。作者之一加曼·戈卢特维娜说， 作者集体人数众多， 包括7名各章节的作者， 总共有18 人之多。
　　三、是“经过国家权威部门认定的第一本历史教科书”吗

　　译者称： “2007 年7 月， 俄高等教育人文科学协会批准了面向教师的历史教学参考书： 《俄罗斯现代史（1945~2006）》”， “这是苏联解体后， 经过国家权威部门认定的第一本历史教科书”。“出版这本书是由俄罗斯高等教育人文科学协会的副主席---俄罗斯科学院院士、俄罗斯科学院世界通史研究所所长亚·丘巴良， 国立莫斯科大学校长维·萨多夫尼奇， 俄总统科学、技术和教育委员会秘书长沙·巴雷耶夫以及教育科学部代理副部长伊·加里宁共同批准的， 具有学术权威性。普京多次对历史教材发表谈话， 此次又亲自接见与会者（指全国社会科学教师会议---引注）， 无疑也给此书增添了官方色彩。”
　　我们先看看这个“ 高等教育人文知识协会”（Академическая образовательная Ассоциациягуманитарного знания， 译作“人文知识” 比较准确）是什么机构？ 它有权批准教科书吗？ 实际上这是一个学术团体， 成立于2005 年， 各高校自愿申请加入， 任务是协助提高高校人文科学的研究与教学水平。之所以成立这样一个组织， 是因为在一次对大学生和中学生的社会调查中， 发现多数人认为在卫国战争中美国人取得了胜利。据2005 年10 月4 日报道， 有40 多个高校加入。可以看出，这不是一个正式的政府组织， 不具有“批准” 教科书的权力， 最多也只是“认可” 或“赞同” 而已。
　　在俄国， 教科书或教学参考书的批准、印行和使用是有一套严格程序的， 需过三道关。第一道关是俄科学院的教科书委员会的鉴定， 对其内容做出评价， 还要评价其是否与当代科学发展水平相当； 第二道关是俄教育科学院，检查其教学方法； 第三道关是公众的鉴定。只有通过这三关， 教育与科学部才发放“推荐” 的标识， 才能进入课堂。高等教育人文知识协会， 不管有多少大专家加入， 也不具有批准教科书的权力。
　　从译者的介绍看， 菲利波夫的这本书似乎已经得到批准， 成为法定的学校用书。其实不然， 到2007 年底它只被列入“许可” 试用的教科书和教学参考书的目录。2007年12 月26 日， 《俄罗斯报》（Российская газета） 公布了教育与科学部12 月13 日的关于批准许可和推荐学校使用的教科书目录的命令。列入目录的有千种以上的教科书， 仅历史教科书就有20 种左右， 其中有亚·菲利波夫主编的供教师用的参考书《俄国现代史》。
　　菲利波夫的教科书是供中学11 年级使用的。在2008~2009 教学年度它将在萨马拉区、鞑靼斯坦、雅库特和滨海边区的中学试用。俄科学院和俄教育科学院将根据试用情况作出结论， 之后， 菲利波夫的教科书才有可能从“ 许可” ( допущено) 的目录转到“ 推荐”(рекомендовано) 的教科书目录之中。被普京接见的叶罗辛娜说得很明确： “从2005 年开始， 历史教科书， 一般来讲各种教科书， 只有得到了教育科学院和俄科学院的非常认真的学术鉴定后才能获得‘许可’ 和‘推荐’ 的专用字样”。
　　所以， 出版菲利波夫著作的“教育” 出版社说： 这本教师用书目前还未得到教育与科学部的批准， 只能作为课外读物。从2008 年9 月起， 如果试用成功的话， 将推荐给所有的学校。菲利波夫自己说， 教科书争取在2008 年获得“许可”， 2011~2012 年获得“推荐” 的标识。但即使是推荐也不是必须使用的， 学校可以在推荐的各种教科书中自行选用某一种教科书。
　　俄国并非没有合适的得到正式批准的历史教科书， 现行的教科书就有27 种。2007 年教育与科学部建议使用经过鉴定的著名教科书， 例如由安德烈·列万多夫斯基和尤里·谢季诺夫（Андрей Левандовский и Юрий Щетинов）编写的《俄国史（20 世纪~21 世纪初）》或者由俄科学院祖国历史研究所所长安德烈·萨哈罗夫（ АндрейСахаров） 主编的历史教科书。可见， 当时已经存在经过教育与科学部批准的历史教科书， 菲利波夫的书谈不上是“第一本得到批准” 的书， 何况至少到2009 年初， 此书还没有得到教育与科学部的正式批准“推荐”， 还没有成为正式的教学用书。
　　四、“独立思考”的产物，还是官方的“订货”
　　这是一部“没有任何人指使” 独立思考的产物吗？ 这样一本涉及俄国历史重大事件、重要人物评价的读物， 果真是菲利波夫等作者独立思考的结果吗？ 有许多材料指证说， 此书乃总统办公厅的直接“订货”。作者之一达尼林曾经负责编辑克里姆林宫网站， 他公开承认， 这本教学参考书是“总统办公厅的订货”， “我们的目的是写出第一本教科书， 在这里俄国历史看起来不是不幸与错误的令人沮丧的交替， 而是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的东西。教师就应当这样教历史， 而不是把祖国同垃圾混在一起”， “现在相当一部分历史课的教师都是腐朽的知识分子”。这位“主权民主” 一章的作者口气极大， 扬言说： 你们向我扔多少脏东西都可以， 但你们还是要用给你们的教科书去教学生， 因为俄国需要这样做。应当清除坏东西， 如果做不到， 那就强制清除。你的孩子将用我的教科书学习。
　　媒体报道， 总统办公厅就历史人物的评价直接给予了指示： “条件如下： 斯大林是好的（确定了政权的垂直制度， 但消灭了私有制）； 赫鲁晓夫是坏的（削弱了垂直制度）； 勃列日涅夫， 按照同样标准和斯大林一样是好的；戈尔巴乔夫、叶利钦是坏的（瓦解国家， 但在叶利钦下产生了私有制）； 普京---最好的统治者（加强了垂直的权力和私有制）。” 很明显， 这就是常说的“历史为现实服务” 的方针。
　　普京总统2007 年6 月21 日在新奥加廖沃接见人文科学教师会议代表， 7 月出版社推出菲利波夫的《俄国现代史》， 这个时间表也充分说明了该书同政治、同当局的密切联系， 可以印证“订货” 的说法。
　　不过“订货” 之说只是说此书的基调， 并非书中所有的观点和论点都能代表官方的观点， 例如作者对斯大林镇压所做的辩解， 就没有得到俄国领导人的赞许。
　　五、《联共（布） 党史简明教程》扮演什么角色

　　译者在另一个地方说， 由于没有合适的历史教科书，所以2004 年俄教育部重印《联共(布) 党史简明教程》，暂且作为教学参考书面向高校发行。2004 年俄国确实重印了《简明教程》， 它是做什么用的呢？ 该书版权页是这样介绍的： “《联共（布） 党史简明教程》的重印版（1945 版）， 附有罗伊·梅德韦杰夫的学术评述， 对《简明教程》编写的历史、内容， 在当时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斗争中的作用， 作了批判性分析。阅读对象为祖国历史和政治科学领域的学者和专家。对大众媒体和宣传工作者来说本书也颇有意思。”
　　这本书此次重印了多少册呢？ 版权页上写得很清楚---仅为“1517 册”。不要说作为教学参考书， 就是作为一般著作， 印数也太少了。而作为教学参考书， 就是印行1 万册、10 万册也是远远不够的。从“内容简介” 和区区印数也不难看出， 重印《简明教程》的对象不是中学历史教师， 而是数量有限的俄国历史和政治科学领域的学者和专家！
　　《简明教程》从苏共二十大之后就没有重印过， 据笔者所知， 1997 年莫斯科“作家” 出版社重印过一次， 当时没有任何动静。2004 年莫斯科“逻各斯” 出版社重印出版了此书， 说是第302 次印刷。从网上看， 这次重印也没有引发什么动静。
　　一本在历史上发挥过重大作用的“经典”， 由于将近半个世纪没有再版重印， 自然会成为难得一见的“珍本书”。由于某种需要， 重印几本， 是很正常的事， 无需做更多的联想。
　　六、菲利波夫为什么要撰写此教学参考书

　　2007 年夏， 俄召开现代史和社会知识问题讨论会。菲利波夫在会上解释为什么他们要编写这本书并争取使之成为教科书。第一， 苏联解体已经有15 年， 这期间积累了大量的史料、官方文件、外交文件、回忆录等， 这一切需要传授给青少年。第二， 社会现在已经不像10 年前那样看待自己的历史。最近几年世界的变化促使我们改变对过去的评价。第三个原因是纯政治性的。近15 年来原苏联地区国家乌克兰、格鲁吉亚、波罗的海三国， 还有原社会主义国家波兰、捷克、匈牙利等国执行重新评价二战以及1989~1991 年历史的政策。这里说的是政策， 而不是知识深化的过程和历史学家之间的争论。波兰常说， “我们的历史政策”。3 年前有篇文章的标题为“必须修改历史政策的目标和任务”。现在出现了两个提法： “斯大林比希特勒坏”， “普京的俄国是斯大林制度的继承者， 应当对苏联的罪恶承担全部责任”。2005 年是二战胜利60周年， 这种运动从大众媒体进入上层政治。爱沙尼亚、立陶宛拒绝5 月9 日（胜利日） 来莫斯科。这一立场得到比利时总理、葡萄牙总统的公开政治支持。所以我认为， 有必要在学校的历史教学中， 针对这种历史修正主义观点给学生们打预防针。
　　菲利波夫所说的第一点， 无疑是需要的， 教科书需要把最新的资料以及根据这些新资料得出的新观点传授给学生。第二点需加分析。在以往10 多年时间里俄国史学家做了大量的整理档案资料、研究历史的工作， 取得大量有意义的成果， 其中大部分已经达成共识， 无需修正改写。菲利波夫书中所写的某些结论， 实际上也就是下面萨哈罗夫院士所批评的“修正”。第三点值得注意， 如果不是克里姆林宫的直接授意， 就是作者迎合克里姆林宫的需要。作者所提的问题在二战胜利60 周年时存在， 现今在纪念二战爆发70 周年时仍然存在。例如对苏德协定、瓜分波兰、卡廷惨案、“占领” 或者“解放” 波罗的海三国等事件， 各当事国都有自己的说法， 至今仍争论不休， 这种争论显然还会延伸到2010 年二战胜利65 周年的时候。俄国不仅对历史是非进行学术性的争论， 并且要动用法律武器来对付“历史伪造者”。①担任对外政策实验室副主任的菲利波夫对此自然非常清楚， 这是他如此这般编写《俄国现代史》的重要动因， 也是此书得到官方赏识的重要因素。俄国的历史研究已经摆脱了单一的意识形态的束缚， 不过， 看来又要卷入国家间利益的争论中去了。
　　七、俄国史学家争论些什么

　　菲利波夫的教学参考书《俄国现代史》推出后， 俄国史学界一片哗然， 媒体纷纷发表文章， 对该书的一些观点提出质疑和批评， 指责该书作者为斯大林和勃列日涅夫恢复名誉。自由派把此书叫做新的《联共（布） 党史简明教程》。一批青年学者（数理科学候补博士尤里耶夫， 16 世纪封建制度研究专家扎尔科夫等） 公开怀疑教科书作者的专业水平， 认为“主权民主” 一章的作者根本不合格。
　　这里争论最大的是对斯大林、特别是对其大清洗的评价。还有就是不满该书对当局政策的歌颂， 尤其是最后一章“主权民主”。
　　先且看看菲利波夫在书中是怎么写的。关于战后的恢复工作， 书中写道： “利用犯人和战俘同样也起了作用。但是不应该夸大他们的作用---劳动改造营总管理局（即“古拉格”） 里关押人数最多的时候是260 万（1950年）， 然而同一年在国民经济部门中工人和职员的总数是4040 万人。”
　　“如同战前的情形一样， 镇压也涉及党和苏维埃机关中的精英。事实上， 镇压成为淘汰这些精英的手段。”
　　“斯大林的个性心理特征对政治-经济发展的影响与客观情况所起的作用相比， 准确些说， 是处于第二位的。加速实现国家现代化要求有相应的权力制度和建立能够实现这一方针的管理机构。这些因素在许多方面揭示了斯大林所实现的变革的性质， 按其规模， 这一变革成为‘自上而下的革命’”。
　　“管理集团的中高级人员成为镇压的主要对象这一事实说明当局渴望保证管理机构发挥最大的功效。”
　　“斯大林清洗的结果是在资源缺乏条件下形成了适应完成现代化任务的新的管理阶层---即无条件忠实于上级领导和遵守纪律方面无懈可击的管理阶层。” ［1］平心而论， 作者并没有完全讳言斯大林的镇压， 但是他对镇压所做的解释是辩护性的， 俄媒体和史学家均对此议论纷纷。网上有文章评论说， 作者写了斯大林治下“对居民的残酷剥削”， 但还称之为“苏联最有成就的领导人之一”， 而1937 年的镇压被解释为危机后振兴国家的手段。有人问道： “基本价值观除了爱国主义， 还应当有人道主义。怎能为斯大林的暴力行为做合理化的辩护？”
　　网上还有评论说， 斯大林的政策同权威的奥林匹斯山上的许多先辈们有共同之处……他把自己看作俄罗斯王位的继承人， 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导师， 他是有意识地采用其先辈们的“历史处方” 的。这就是说， 要向学生们说明， 斯大林的恶行是早已死去的俄国君主之过。
　　从以上的议论可以看到， 用镇压来保持管理机构的最大功效， 把镇压说成是实现国家现代化的手段， 这种替无端镇压辩解的说法受到史学家和媒体的激烈批评。实际上， 无论在哪个阶段， 斯大林的大规模镇压都严重削弱了苏联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例如在二战前夕对军队的镇压， 5 位元帅被枪毙了3 位， 并且被镇压的恰恰是最懂得现代战争的将领， 留下的伏罗希洛夫和布琼尼元帅都是骑兵出身， 打不了现代战争， 连一个小小的芬兰也久攻不下。卫国战争爆发后， 在现职军官中， 70%任职不到两年， 团长都由新提拔的尉官担任， 而军长由上校担任。在225 个团长中， 没有一个在军事院校接受过训练。斯大林不得不从流放地、集中营释放和召回一批将领。这种镇压能够保证军队有最大的战斗力吗？ 战后斯大林镇压了自己曾有意让之接班的库兹涅佐夫和沃兹涅先斯基， 这两人在列宁格勒围城期间组织了全城的防御工作， 沃兹涅先斯基在战后对恢复国民经济发挥了重要作用。制造列宁格勒案件， 枪杀这两位杰出的领导人是怎么也无法用“保持管理机构的最大功效” 的说法来辩解的！
　　八、萨哈罗夫院士论斯大林的镇压

　　安德烈·萨哈罗夫是俄科学院院士、科学院俄国史研究所所长。这是位“奇特的” 院士， 既写学术专著， 又写普及性的中学教科书。他编写的中学历史教科书得到俄教育与科学部的正式批准， 是货真价实的现行中学教科书。2008 年9 月他接受记者的访谈， 对斯大林的镇压提出了严厉的谴责， 反驳为斯大林大镇压辩护的言论。
　　国立莫斯科师范大学俄国史教研室主任亚历山大·达尼洛夫在其著作中为斯大林的恐怖政策辩护， 把斯大林的恐怖政策说成是发展国家的实用主义工具。萨哈罗夫对此提出反驳， 他的反驳也是针对菲利波夫的。
　　萨哈罗夫认为， 这是修正在1990 年代已经确定的评价， 修改对斯大林镇压、古拉格的评价。某些人把社会的“稳定” 理解为需要修正苏联瓦解时期、共产主义崩溃和苏联共产党垮台时期得出的概念和评价， 认为这种修正是社会稳定的需要。萨哈罗夫就此反驳说， 从科学的观点，从如何在学校传播这些科学知识的观点看， 这是完全经不住批评的。一个政权出于实用主义， 把千百万的人送去枪毙、移民、驱逐、流放， 这算什么？ “斯大林的镇压， 是对人民的残酷的、毫无理由的践踏。这是对人民的大规模的群体灭绝。我们不能用任何实用主义的原因、任何实用主义的诡辩来解释这种种群灭绝。”
　　萨哈罗夫写道： 诚然， 被限定在1937~1938 年的“大恐怖” 在这本教科书以及某些其他教科书中也写到了。不过， 第一， 必须明确说明， “大恐怖” 不是什么改造国家、工业化， 改善社会、改善人的生活、完善人的个性所引发的。这种“大恐怖” 只有一个原因， 这就是斯大林要消灭自己的政治反对者， 既有真正的也有臆想的反对者，而臆想的是多数。萨哈罗夫不认为大恐怖仅仅发生在1937~1938 年。他认为， 有些教科书的作者们在这里完全缩小了大恐怖的范围。最新资料和公布的文件， 其中包括多卷本的《卢比扬卡给斯大林的关于国内局势的报告》，展示了国内的真实情况， 说明斯大林的大恐怖开始于1930 年。
　　萨哈罗夫主张把历史教科书写成客观的、平稳的、不是意识形态化的教本， 让关于俄国历史的科学的知识成为高校和中学研究的对象。他说： “这是我自己平生的目标之一。” 他写到， 我们结束了苏维埃时代， 我们经过了1990 年代的革命时代， 所有的概念都变了， 所谓历史范式也都变了。现在进入了稳定时期， 社会安定了。有人试图使我们的概念， 其中包括历史概念与此相适应， 这个进程自然会在历史教科书中得到反映。萨哈罗夫认为， 对各种历史事件应当作出评价， 但要建立在绝对科学的观念之上， 不带歇斯底里的评价， 不是意识形态化的评价， 而是客观的科学的评价。
　　萨哈罗夫承认， 1990 年代的革命并没有完成， 在很多方面都没有完成。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 在我们这里还有非常强烈的同苏联的历史， 同斯大林， 同他的斯大林主义， 同整个时代的及许多其他现象相联系的倾向。人还活着， 许多人还在自己的位置上。人还留在社会， 还有有影响的重要人物。要理解这一点。这既不是坏事， 也不是好事。这就是我们的历史。这不是糟糕的历史， 也不是好的历史。有人抱怨， 1990 年没有审判共产主义， 没有审判斯大林， 没有举行对共产党的新的纽伦堡审判。萨哈罗夫认为， 在我们国家不能这么做。因为大量的人民群众同这些事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的生活、时代都同这些事件联系着。不过历史是不断进步的。萨哈罗夫表示， “历史的进步就是人类个人的进步。这就是生活质量的进步，包括精神的和物质的”。
　　九、梅德韦杰夫总统：不能为镇压辩解

　　2009 年10 月30 日是政治大镇压受难者纪念日， 俄总统梅德韦杰夫在他的博客中撰文纪念。他在文章中明确声明： “不能为镇压辩解”。他说： “纪念民族的悲剧跟纪念胜利是一样的。而极端重要的是， 要让青年人不仅拥有历史知识， 还要有公民感。要能够满怀感情地共同感受俄国历史中最悲惨的悲剧之一。” 国内所有的民族都遭受了以1937~1938 年为顶点的恐怖。“在战前的20 年期间消灭了我们人民中的整个的阶层。实际上消灭了哥萨克。‘剥夺富农’ 和伤害农民。知识分子、工人和军人也遭受了政治迫害。所有的教会代表都遭受了迫害。” 这些受难者都是未经法庭审讯就被枪毙的人们， 被遣送集中营和流放地的人们， 因从事的工作或因“社会出身” 而被剥夺公民权的人们。那时整个家庭常常被轻易地贴上“人民敌人” 及其“帮凶” 的标签……甚至一个人应有的体面的葬礼的权利也被剥夺， 他们的名字长期被从历史上抹去。
　　“然而到现在为止可以听到一种说法， 这么多的牺牲是为了某种崇高的国家目的。我坚信， 任何国家的发展，任何国家的成就、追求都不能以人的痛苦和损失去换取。没有东西能够高于人的生命的价值。不能为镇压辩解。”
　　“我们很注意同伪造我们的历史作斗争。不过为什么常常认为， 问题只在于不允许改写伟大的卫国战争的结果。而重要性并不亚于此的是， 不允许在恢复历史的公正的外衣下为那些消灭自己的人民的人辩解。”
　　梅德韦杰夫号召研究过去， 不要漠不关心和试图忘却悲惨的历史。他说， 除了我们自己， 谁也不会去教育孩子们尊重法律， 尊重人权和人的生命价值， 尊重从我们民族传统和我们宗教中汲取来的道德规范。除了我们自己， 谁也不会去保守历史的记忆并把它传给新的一代。“实事求是地接受自己的过去， 这是公民立场成熟的表现……脱离复杂的历史， 脱离我们国家实质上是矛盾的历史， 往往无法理解我们的许多问题、现今俄国困难的根源。”
　　梅德韦杰夫的意思是非常清楚的： 需要让全国人民记住历史上悲惨的一页， 不能用什么崇高的国家目的、国家的发展和成就来为大规模镇压自己的人民的行为辩解。人的生命价值是第一位的！
　　十、普京在接见时说了些什么

　　普京担任俄总统和总理以来， 对历史研究和历史教学极其重视， 多次就有关问题发表谈话， 发表自己的看法。归纳起来， 他有两个基本观点：
　　一个是强调历史研究不应受一个政党和单一的意识形态的束缚， 主张研究中以事实为依据， 做出科学的结论，允许各种观点并存。2003 年11 月27 日， 他在俄罗斯国家图书馆的讲话中谈到国内出了大量各种各样的历史教科书时说： “我认为， 我们可以为一点感到高兴， 那就是我们不再从一个政党和单一的意识形态的角度来阐述我国的历史了。这当然是一个重大的成就。” ［2］

　　2007 年6 月21 日， 他在接见全俄人文及社会科学教师会议代表时谈到需要有一个标准， 随即解释说： 他说的是教育标准， 而不是思维的标准化。在教科书中， 对社会和国家发展问题的各种观点都可以而且应当讲， 即使现今政权的代表也不应该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
　　另一点， 普京是强国主义者。普京作为国家领导人需要各项工作， 包括历史教科书， 为他的强国方针服务。在一个超级大国国力和国际地位急剧下降的情况下， 他要振兴这个国家， 要让这个国家重新站立在世界强国之列。为此需要加强民众的自信心。这样， 理所当然地需要历史读物进行爱国主义的教育， 树立学生们对祖国的自豪感。中学的历史教材是一个重要的阵地。苏联解体后， 俄国的历史学界出现百家争鸣的态势， 各种观点都可以发表。应当说， 这是一种社会进步， 是好现象。但是中学教科书不是争论的场所， 可以介绍各种观点， 但更重要的是客观科学地介绍历史事实， 让学生通过对事实的分析得出自己的结论。所以普京说： “现代的课本， 特别是大中小学的课本， 不应该成为新的政治和意识形态斗争的场所。在这些课本里还是应该阐述事实， 它们应该起到教育的作用， 特别是要在青年人中培养对自己祖国的历史和自己国家的自豪感。” ［3］

　　教育需要一个统一的标准， 而不是思想要有统一的标准。正是从这点出发， 普京对目前使用的历史教科书表示不满， 希望写出符合“标准” 的教科书或者教学参考资料。他举对二战的讲述为例说（下面两段话， 《普京文集》中文版的译文不准确， 笔者对译文做了些修订）： “我说的正是教育标准， 而不是思维的标准化。我不是说要按照统一的标准对所有的人进行‘梳理’， 这在一种意识形态占主导地位的条件下曾经有过。当然在教科书中， 对社会和国家发展问题的各种观点都可以而且应当讲， 但应当保证教学的质量标准。在教学参考书中， 如果已经讲述了某些观点、某些态度和某些评价， 那就应当提出供选择的观点， 而不应当只把一种观点强加于人， 比如说， 对伟大的卫国战争的进程和结果， 就不能强加一种观点， 有时甚至是有辱我们民族的观点，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4］

　　这里说得比较简短， 所以后面普京又对此做了进一步解释： “你们知道， 我已经举了一些对进程和结果都叙述得不恰当的例子， 这是我们大家都明白易懂的例子---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过程和结果叙述得不恰当的例子。如果在那里写到，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损失了约30 万人， 我们牺牲了2700 万人； 并且像过去教科书写的那样，纳粹军队在东线有多少分队和师团、多少人员和技术装备， 在其他战线又有多少； 战争的第一阶段的结果是什么， 第二阶段的结果又是什么， 等等， 那就可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这本教科书的作者就可以任意下结论， 而当学生读到所有这一切的时候， 他就会把这一切同第二战场所发生的一切， 它在什么时候开辟的， 等等， 进行对比分析， 那时候他就会对我国在战胜法西斯主义中所起的作用和意义得出自己的理解。但是必须严谨认真地阐述，不带任何偏见。我认为， 我们应当做到的是： 不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 我再说一遍， 现今的政权代表不应该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 而是必须做到内行地、认真细致地阐述实际材料。很明显， 任何一本教科书的作者都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观点， 但是观点的讲述要得体， 不要强加于人。” ［5］

　　普京在这里强调了两个观点： 第一， 历史学家有权表述自己的学术观点， 不能再回到一个政党、一种意识形态的做法了， 即使政权的代表也不应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教科书不能只把一种观点强加于人， 而应当介绍多种观点， 以供选择。第二， 一切从事实出发， 要把事实客观地、如实地传授给学生， 这样学生就可以据此得出自己的结论。
　　顺便说一下， 2007 年6 月召开的是全俄人文及社会科学教师代表会议， 会后普京在新奥加廖沃接见了会议代表， 和代表一起探讨了人文和社会科学的研究和教学问题， 并没有具体涉及对哪一本教科书、教学参考资料的评价或支持问题， 普京讲话中惟一涉及教材的只有一句话：“在新学年开始前夕， 我们的历史教师和社会科学教师将拿到供教师使用的新的教学参考书。我们正等待在不久的将来供中学生自己使用这一级的教科书也能准备好。” ［6］普京说的历史教师将要拿到的就是菲利波夫的这本《俄国现代史》， 不过他们拿到手的是尚未得到正式批准的“教学参考书”！ 当然， 从同克里姆林宫的关系看， 这本书迟早是会得到批准的。
　　至于对斯大林镇压的态度， 普京总理同梅德韦杰夫总统的上述看法是一致的。2009 年12 月3 日， 普京在回答电视观众的问题时特意讲了他对斯大林和斯大林主义的看法。他认为不能给斯大林一个整体肯定或者否定的评价，需要区别对待。普京肯定了斯大林的工业化和卫国战争的胜利， 但同时也强调了在实现工业化的同时， 没有能够解决农业问题， 人们排长队购买食品。普京接着指出： “此正面的东西无疑是存在的， 然而花了难以接受的代价。尤其是存在过镇压， 这是事实。我们的数以百万计的同胞遭到镇压。这种管理国家、取得成就的方法是我们不能接受的。不能这样做。毫无疑问， 在这一时期我们遇到的不是简单的个人崇拜， 而是反对自己人民的大规模罪行。这也是事实。关于此事我们也不应当忘记。对任何历史事件都必须对其进行全面的分析。这就是我想说的。”
　　可见， 俄国现任的两位领导人对斯大林镇压的看法是一致的， 他们承认并且谴责对自己人民的无端镇压。在这一点上， 他们的立场同菲利波夫是不一样的。
注释：
　　① 俄政府还在2009 年2 月初成立了一个部级的“评估伟大卫国战争中人力和物力损失的跨部门委员会”。2 月24日， 俄紧急情况部部长绍伊古提议国家立法， 对那些否定苏联在伟大卫国战争中的胜利和功勋的人追究刑事责任。2009 年5 月， 俄国成立了直属总统的“反对损害俄国利益的伪造历史企图的委员会”， 其职责是整理相关材料，制订反伪造战略和措施。委员会成立后， 编制了历史伪造者名单， 还专门出版了一本政治学家小册子， 对历史伪造者进行抨击。
参考文献：
　　［1］亚·维·菲利波夫著， 吴恩远等译. 俄罗斯现代史（1945~2006） .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9： 21、26、70、71、73.
　　［2］［3］［4］［5］［6］普京文集.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8： 72、72、476、487-488、4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