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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危机下的俄罗斯政经局势分析
作者:徐向梅    来源:《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15年1月下
网络编辑:时佳 发布时间:2015-03-09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摘要:收回克里米亚,俄罗斯举国欢庆,一扫苏联解体以后的自卑感,但也直接恶化了俄罗斯与乌克兰本来就纠葛不清的关系,使俄罗斯面临冷战后最严峻的国际关系危机。在警告、威胁无效的情况下,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针对俄罗斯出台了一波又一波的制裁措施,长期受自身结构问题制约的俄经济则面临更大的挑战,但影响不是致命的,度过危机期,调整得当,俄罗斯的未来依然可期。而作为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集团,制裁与反制也将使欧盟深受其害。俄罗斯社会的凝聚力在西方制裁中不是下降而是得到了加强。西方指望通过制裁造成俄罗斯的经济困难,以至于引起民心不稳、普京支持率下降乃至政局动荡,恐怕是一厢情愿。
关键词:乌克兰危机;西方制裁;经济发展;政治气候;俄乌关系

  俄罗斯经济发展的一般特点

  从1991年末苏联解体至今,俄罗斯的经济发展可以划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全面衰退阶段(1991年~1998年)。在这段时期俄罗斯经济出现剧烈而深度的衰退,只有1997年出现止跌趋势,又被接踵而至的大危机所打断。直到1999年,由于危机治理、特别是危机后油价上涨以及卢布贬值带动的进口替代效应,经济开始走出“跌跌不休”的噩梦。

  恢复和恢复性增长阶段(1999年~2008年)。俄罗斯从1999年开始恢复经济增长,历经10年,保持了GDP年平均增长速度在7%左右,危机前的2007年达到8.5%,成为世界上增长最快的国家之一。10年的高增长,使俄罗斯经济恢复,居民收入提高,国家实力大幅提升,从2000年的第18位重新回到世界十大经济体之列,国际地位发生显著变化。

  危机和后危机阶段(2009年~2011年)。全球性的经济金融危机始于2007年,俄罗斯经济受到重创,在2008年下半年和2009年表现明显。2008年第一季度GDP增长9.2%,第二季度7.9%,第三季度6.4%,第四季度-1.3%,全年增长5.2%;进入2009年,经济形势进一步恶化,全年GDP降幅达到7.8%。

  增长衰减期(2011年至今)。从2010年第一季度起俄经济止跌回升,全年增长4.5%,2011年4.3%,2012年3.4%。2012年尽管全年增长依然有3.4%,但是呈逐渐递减趋势,第四季度增长只有2.1%。2013年俄罗斯经济增速继续放缓,全年GDP同比增长1.3%,主要经济指标除实际工资(达到5.2%,也比上年的8.4%回落很多)外,几乎全面放缓,其中工业生产比上年增0.3%,固定资本投资下降0.3%,零售贸易额增幅下降显著,出口额同比出现下滑,国际储备也较前一年减少280亿美元。[1]

  尽管增长衰减,但总体来说俄罗斯经济仍处于安全状态。2013年俄罗斯GDP总量达到666891亿卢布,约合20945亿美元,人均GDP14579亿美元。至2013年底,政府依然保有5096亿美元的国际储备,国债占GDP的比例尽管较前两年略有上升,但依然保持在较低水平[2],大大低于世界发达经济体。失业率保持在较低水平,全俄居民名义月均工资达到29792卢布(936美元)。[3]2013年俄罗斯人口出现了苏联解体以来首次自然正增长,至2014年1月1日登记人口为1.43669亿。

  当然,俄罗斯经济依然存在许多问题,这无论是在其经济衰退还是高增长时期都没能被克服,甚至愈益严重。其中最本质的就是结构问题。尽管俄政府倡导创新发展战略多年,但时至今日,俄经济依然体现出严重的能源依赖取向,2013年石油天然气出口占出口总额达70%。其次是劳动生产率不高。尽管提高劳动生产率也经常是俄总统国情咨文的要点,但是结果并不理想,从2003年到2012年10年间年均只提高4.5%。高科技产品附加值在GDP中占比的改变微乎其微,2005年为21.2%,2013年为22.9%。[4]

  普京第三个总统任期中俄罗斯的政治气候

  在2011年底议会选举和2012年春大选前后,俄罗斯全国范围掀起抗议浪潮,抗议不诚实的选举,要求铲除腐败,甚至要普京下台。俄执政当局采取了积极有效的应对策略,一方面以平静态度宽容“普通人表达自己的看法”(普京语),一方面迅速提出下一步政治体制改革建议。2012年5月普京重回克里姆林宫,推出了承诺的政治体制改革措施。

  首先是放宽党禁。

  梅德韦杰夫总统2012年4月4日签署新《政党法》,将组建政党必须的党员人数由4万名降到500名,简化政党注册手续。与此同时,放宽了政党参加选举的条件,降低了总统候选人门槛。新法生效激发了俄罗斯社会新的政治热情,短短几个月内数百个政党筹委会提出申请。截止到2013年底,包括新政党法出台前的7个合法政党——统一俄罗斯党、俄联邦共产党、公正俄罗斯党、自由民主党、俄罗斯爱国者党、“亚博卢”联合民主党、全俄正义事业党,在司法部合法登记的政党激增到75个。

  2013年4月,俄议会通过了恢复杜马代表混合选举制法案,国家杜马450个议席从全部由政党名单的比例代表制产生恢复到2007年前实行的一半是政党比例代表制产生,一半通过单席位产生的混合选举制。同时,政党进入杜马的门槛也从7%恢复到5%。

  其次是建立地方行政长官直选制度。

  2012年4月25日俄国家杜马通过了直选州长的法律,规定俄联邦主体最高行政长官在俄罗斯公民普遍、平等、直接、不记名投票的基础上选举产生,任期5年,连任不得超过两届。候选人既可由党派提名,也可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法律特别规定,总统有权与党派提名的候选人以及独立候选人进行磋商,地方上的候选人也需获得当地议会成员5%~10%的支持。地方行政长官任职后有腐败行为或陷入激烈利益冲突,或违反联邦或地区法律,总统有权将其免职。

  新的政治改革在形式上更加开放,放宽党禁促使代表更多阶层和群体利益的政治组织现身国内政治舞台,地方长官的直选使地方居民历时8年后又重新参与到地方政治生活中来,各级选举条件的放宽,也为政治生活增加了选择。但总体来说,这些改革对俄罗斯既有的政治格局没有产生实质性的影响,新成立的小党成长前景还很模糊,州长直选也没有改变统一俄罗斯党一党独大的格局。

  在推出政治民主化举措的同时,普京加强了对国内政治空间的整肃。

  其一是治党。

  俄罗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作为普京扶植的亲政权的政党,从2003年议会选举后实际力量始终踞俄各政党之首,掌控议会,据有俄83个联邦主体半数多的地方长官和政府高官之位。整顿统俄党,提高其在俄政治舞台的竞争力是巩固政权的必要举措。2012年梅德韦杰夫任统俄党主席后,改变推荐候选人担任国家杜马代表以及各级议会党团领导的程序,并在统俄党内建立统一的各级领导形成机制。2013年6月,统俄党对党内数万名准备参加地方选举的党员进行清查,包括其收支情况和商务活动。2013年9月在俄地方选举中,统俄党在全国范围内取得了重大胜利,在80个联邦主体占据了多数议席,在11个地区地方行政长官直选中,统俄党候选人在10个地区获得连任,包括莫斯科市市长。

  除依靠统俄党作为执政的主要支柱外,普京着力扩大其执政的社会基础。2013年6月12日,普京将其两年前倡导建立的联合1800多个社会组织的“全俄人民阵线”改组为全俄社会运动“人民阵线—为了俄罗斯”,普京当选领导人。此举旨在新的国家杜马代表混合选举制中争夺未来单一选区的名额,与统俄党形成呼应。

  其二是治腐。

  俄罗斯腐败现象严重,2012年透明国际发布的各国清廉指数排名,俄在176个国家中列第133位。普京执政以来高举反腐大旗,继2012年推出官员财产申报制度、《审查公务员消费占收入比例法》等措施后,2013年1月《俄罗斯政府法》修正案生效,政府官员家庭的大额支出也被纳入申报范围。2013年5月,普京又签署被称为“最严厉”反腐法案的《禁止国家官员及其配偶和未成年子女拥有海外资产法》,规定在三个月内,俄政府官员和国企高管必须对其国外账户及其资产进行清理,违者将受到严厉处罚,甚至追究刑责。在普京的治腐行动中,前国防部长谢尔久科夫、前地区发展部副部长帕诺夫等纷纷落马。

  其三是整控公共政治空间。

  2012年6月8日,《关于聚会、集会、示威、游行和抗议法》(2004年出台)修正案生效。该法案规范了申请举办公共集会的程序规则,要求确定活动场所、线路、安全措施,并细化了违法行为及其罚则。对违反该法的自然人、集会负责人和法人处以高额罚金。一年内因举行大规模活动违反本法被追究两次及以上行政责任的公民不得再担任公开活动的组织者。

  2012年7月11日国家杜马通过的《互联网黑名单法》规定,传播对儿童有害内容的网站、网页的网址和域名将被列入黑名单,其他还包括鼓动战争或制造民族纠纷的内容。

  2012年11月生效的《非营利组织法》修正案规定,凡接受国外资金和财务资助并参与俄境内政治活动的非营利组织都将被定义为“外国代理人”身份,其出版和发布任何信息、资料均需注明资料来源于“外国代理人”。法案也规定了违法的罚则,甚至刑事责任。法律一经生效,在俄罗斯存在20年之久的美国国际开发署驻俄机构由于“试图影响俄罗斯的政治进程”被关闭。

  三项法案遭到俄国内维权组织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的抨击,但从百姓层面基本上都得到支持。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对《非营利组织法》修正案的调查显示,67%的受访者认同该法案是防止外国干涉俄罗斯事务的必要工具,而不是政权借以打压反对派。

  通过改革和整肃,普京消弭了其第三总统任期之初反对派掀起的抗议风潮,俄国内政治保持了稳定。藉2013年俄罗斯在叙利亚问题、伊朗核问题等一系列外交领域的突出表现,以及索契冬奥会的成功举办,普京的国内支持率较本任期之初有较大回升。

  俄罗斯人对普京评价不一,有褒有贬,这一点在知识分子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但总体上俄罗斯人对普京的认同感还是非常强的,一方面,他们承认其专制,就像一位莫斯科大学老师说的:“普京,这就是一切!”另一方面,以俄罗斯人传统的政治价值取向也比较容易接受这种执政风格,他们认为目前的俄罗斯无人可替代。2013年10月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65%左右的俄罗斯人认为普京深谋远虑、意志坚强、目标明确、精力充沛。[5]

  俄乌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俄罗斯与乌克兰具有历史文化同源性,他们同属东斯拉夫人,共同起源于古基辅罗斯文明,在近代以来至苏联时期300多年间同属一个国家。苏联解体以后,乌克兰成为独立国家,但在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中,乌克兰是地缘政治位置特殊、与俄罗斯经济相关性最强的国家。

  经济方面,俄是乌最大贸易伙伴国,2012年对俄贸易占乌国家外贸总额的29.6%,而乌也是俄在独联体国家中最大的贸易伙伴国,相互间贸易占俄与独联体国家外贸总额的34.6%,占俄外贸总额的近5%。[6]

  乌克兰东南部地区聚集了原苏联遗留的大量重要军工企业,这里生产的变压器、发动机及其部件、重型机械等直接销往俄罗斯。乌克兰生产的军工品的10%供应俄国,而其自身军需设备及配套用品的供货商70%位于俄国,两国甚至合作制造运载火箭[7]

  乌克兰自身天然气储量匮乏,对俄罗斯天然气依赖程度相当高,而乌克兰又是俄天然气过境输往欧洲的重要通道,从乌克兰过境输往欧洲的俄气超过俄罗斯出口欧洲天然气的一半。俄乌之间因为天然气价格和过境费用而产生的争执持续多年,多次发生“断气”冲突,甚至将欧洲国家卷入其中。

  乌克兰与其他独联体国家不同之处是其具有独特的地缘政治意义。乌克兰位于欧洲东部,是除俄罗斯以外欧洲领土面积最大的国家,在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中仅次于哈萨克斯坦,人口4500多万。乌克兰东联俄罗斯,南接黑海,西与波兰、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等国毗邻,是俄罗斯与欧洲国家地缘政治的交叉点。布热津斯基在《大棋局》一书中将乌克兰比作俄罗斯与欧洲国家之间的“地缘政治支轴”,甚至称:“没有乌克兰,俄罗斯就不再是一个欧亚帝国。”克里米亚回归前,该半岛上的塞瓦斯托波尔是俄四大海军舰队之一黑海舰队租住的主基地。

  乌克兰独立以来经济发展不顺,政治局势不稳,政府更迭频繁,特别是各派领导人在俄与西方之间摇摆不定,俄乌关系屡次面临挑战。2014年初春,乌克兰国内政局动荡继而引发克里米亚公投入俄,导致了乌独立以来最严重的俄乌关系危机。

  收回克里米亚,在俄罗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除一举解决了黑海舰队驻地问题,使俄罗斯重新拥有了从黑海进出地中海乃至大西洋的重要军事战略要冲,也对普京恢复对独联体地区控制、实施其欧亚一体化计划具有重要意义。克里米亚回归,其实也是克里米亚当地人的愿望。克里米亚250万人口中60%是俄罗斯族人,其余为乌克兰族人和鞑靼人,公投96.77%的公民支持脱乌入俄并不是因为受制于俄罗斯。笔者在克里米亚入俄三个月后访问过半岛上的雅尔塔和塞瓦斯托波尔两地,尽管也听到不同的声音,但能够感受到绝大多数人对回归发自内心的欣喜。

  收回克里米亚,俄罗斯举国欢庆,普通百姓士气高涨,一扫苏联解体以后的自卑感,人们认为俄罗斯在未来的15到20年将重新成为世界强国。[8]普京的国内信任度从2014年初的60.6%,随着乌克兰危机的加剧,至克里米亚完成回归一路攀升,至3月末达到6年来的最高,达82.3%。统一俄罗斯党的支持率也创下5年来的最高,达到56.2%。[9]但收回克里米亚,也直接恶化了俄罗斯与乌克兰本来就纠葛不清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惹怒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使俄罗斯面临冷战后最严峻的国际关系危机。

  制裁与反制

  随着乌克兰国内政治冲突加剧,克里米亚公投入俄,乌克兰东部地区亲俄民间武装与乌政府军发生直接军事对抗乃至激战,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陷入了日益严重的危机。

  收回克里米亚对俄罗斯来说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得到了绝无可能再归还。乌克兰东部地区一方面有大量俄罗斯族人居住,一方面存留着前苏联遗落的许多重要军工企业,普京尽管无意收回,但无论从情感上还是利益上都无法弃之不顾。对西方来说,将触角深入前苏联领地,从经济和军事上蚕食俄罗斯的势力范围是其一贯的策略,更何况面对正在试图摆脱俄罗斯而投向西方怀抱的国家出现的困局,也绝无可能坐视不管。在警告、威胁无效的情况下,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针对俄罗斯出台了一波又一波的制裁措施。

  第一波制裁主要是克里米亚公投入俄后,美国和欧盟国家宣布对一系列俄罗斯相关人员个人的制裁,包括冻结其海外银行账户及资产,拒绝其入境。两家俄罗斯银行被禁止使用维萨和万事达国际支付体系。美国停止与俄罗斯在禁毒、反导和防止核扩散等领域的合作。美国会甚至通过《预防俄国侵略法案》,承诺每年向乌克兰提供财政支持和美制武器。

  第二波制裁与乌克兰东部局势激化有关,西方指责俄罗斯支持乌东民间武装旨在破坏乌领土完整。制裁升级直指普京圈子,将国家杜马外事委员会主席普什科夫、俄罗斯石油公司总裁伊戈尔·谢钦等高官和对俄经济发展有重要影响的商界人士囊括其中,而且制裁开始针对俄重要经济部门,俄国家外经银行、俄罗斯石油公司、阿尔玛兹—安泰联合企业等在内的一系列重要金融、能源和军工企业都被纳入制裁名单。

  第三波制裁是2014年7月17日马航波音777坠机事件后,西方将坠机责任指向俄支持的乌东民间武装,从7月底至今出台了一系列针对俄重要经济部门的严厉的实质性的制裁措施,包括禁止美欧公民和公司向俄银行及其相关的法人提供长期贷款,持有其资产和债券;禁止向俄能源公司提供先进的开采设备和技术;禁止向俄国防工业出售高科技产品及其部件等。这一波的制裁几乎囊括了俄金融、能源和军工部门最重要的企业,像储蓄银行、外贸银行、外经银行、农业银行;天然气工业公司、俄罗斯石油、卢克伊尔石油;“俄罗斯技术”军工综合体、阿尔玛兹—安泰联合企业等。按照乌克兰РБК通讯社的报道,制裁使俄罗斯超过90%的石油部门和整个天然气开采部门受到打击。[10]

  紧随美国和欧盟之后,英国、德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日本等国也分别出台了各自的制裁措施。乌克兰因为自身经济对俄罗斯的依赖性而缺乏有效的制裁手段,主要是停止向俄罗斯提供武器和军事技术,但是此项措施的负面效应对乌克兰自身的打击不下于对俄。

 

  针对西方的制裁,俄罗斯也采取了相应的反制措施。首先是对美、欧、日本等国一些相关人员禁止入境,积极建立自己的国家支付体系,与中国谈判转向使用中国银联支付系统,要求维萨和万事达支付赔偿。按照摩根士丹利的估计,完全停止在俄业务,维萨和万事达每年将分别损失3.5~4.7亿美元和1.6亿美元的收入。针对乌克兰停止向俄罗斯供应武器和提供军事技术,普京表示,将寻找替代供货商,而且寄希望于俄罗斯自己的国防工业能够弥补。2014年8月6日,针对7月底西方对俄重要经济部门最严厉制裁措施的出台,普京发布名为《关于采取保障俄联邦安全的特别经济措施》的总统令,禁止对俄采取经济制裁措施的国家生产的农产品、原料和食品进入俄罗斯,包括欧盟、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挪威。落入制裁范畴的农产品和食品年度进口总额约90亿美元。8月11日,俄政府限制向除关税同盟以外的所有国家采购轻工业品。俄罗斯还考虑禁止欧盟和美国的航空公司航班飞经俄罗斯领空。与此同时,俄政府承诺动用国家财富基金援助受西方制裁的企业。

  挑战与机遇

  在乌克兰事件发生之前,俄罗斯经济由于自身的结构性问题增长受到制约,已经进入低速增长阶段。随着乌克兰局势的不断恶化,西方逐步加大对俄制裁,俄经济发展面临更大的挑战。

  从宏观经济发展数据来看,制裁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在俄罗斯经济中有所显现。2013年俄经济增长1.3%,2014年1月至7月同比增幅降为0.7%,特别是6月和7月两个月与上年同比增长分别为-0.1%和-0.2%。下降最为显著的是投资,同比下降2.6%。进出口贸易额同比都有下降。消费增幅继续下降。俄近年居民收入增长显著,可2014年前7个月居民实际可支配收入增幅只有0.2%。卢布持续贬值,从年初到9月中旬卢布已经贬值18%。上半年资本外流达到746亿美元,超过去年全年。[11]

  国内外投资者的观望和恐慌情绪有所加深,一些金融和能源企业面临现实的融资阻力和生产困难。与俄国合作密切的国际金融机构已经向俄政府提出合作方式问题,俄国内出口商开始要求政府提供政治风险担保,俄最大石油公司俄罗斯石油已经要求政府注资400亿美元帮助其偿债。

  制裁对俄经济造成打击毋庸置疑,但是也谈不上是毁灭性的。宏观指标的下降既有制裁的因素,也是此前由于自身结构性的抑制导致增长衰减的延续。梅德韦杰夫总理9月20日在接受俄罗斯24频道电视采访时谈到,俄经济受制裁影响造成的损失仅占5%,其余是内部结构性限制。同一天他在自己的facebook上表示:制裁对国家来说“不是最可怕的”,“俄罗斯能够经受得住”。尽管我们无法测量5%的损失的准确性,但说俄经济撑得住制裁的确不无道理。

  俄罗斯经过普京14年的治理,国力早已今非昔比。尽管2014年资本外流加剧,但是截至9月,俄依然保有4600多亿美元的国际储备。俄罗斯仍是世界上资源最丰富的国家,尽管担心能源销售在西方的市场受到影响,但短时间内国际市场包括欧盟国家对俄气的需求改变不了,更何况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市场向俄敞开。俄罗斯的老百姓也并没有把西方制裁太当回事,很多人甚至没有感觉到制裁对他们生活的影响。即便发现最近两个月来食品价格有所上升,但调查显示,也只有1/5的人将其归因于制裁以及反制裁。从下表可见,尽管经济增长陷于停滞,但俄罗斯老百姓的工资还在增长中,尽管增幅减小。以俄罗斯目前的经济状况,熬过一段艰难时日不是太大的问题。

  政治形势方面,以俄罗斯人目前对普京和政府的支持率来看,保持政局和社会的稳定没有问题。收回克里米亚几乎获得了俄罗斯举国一致的支持。面对西方的制裁,俄罗斯普通百姓表现出了无畏和蔑视,很多人认为西方制裁俄罗斯意在削弱俄国,遏制俄罗斯的发展和在国际舞台影响力的上升。[12]就连平日里对普京总统存在意见分歧的知识分子群体,在这个问题上也几乎一边倒地支持自己的总统。俄罗斯社会的凝聚力在西方制裁中不是下降而是得到了加强。西方指望通过制裁造成俄罗斯的经济困难,以至于引起民心不稳、普京支持率下降乃至政局动荡,恐怕是一厢情愿。

  制裁并不是一个单向的行为,后果也往往不是由一个国家来承担。俄乌关系本来就纠结不清,长时间的危机状态显然有损两国的经济利益,对乌克兰来说可能尤甚。目前看,乌克兰西向欧洲的局面几成定势,俄罗斯在乌克兰东部的存在也将不可避免。而作为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集团,制裁与反制也将使欧盟深受其害。按照欧盟国家中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国德国工业贸易署俄国部主任托比亚斯·伯劳曼的说法,在德国与德俄贸易相关的工作岗位超过30万个,受制裁措施影响,2014年德国对俄出口可能下降20%。从社会政治传统上讲,西方社会对由于政府主观政策导致损失的承受力不会强于俄罗斯。

  在这样一个日益开放和全球化的世界,制裁不可能维持相当长一个时期,无论是俄美还是俄欧之间。在适当时候,俄美之间可能寻找两国关系再次“重启”的契机。

  制裁客观上也给俄罗斯的经济布局调整创造了机遇。西方市场的限制,使俄罗斯天然气等能源企业不得不面向东方,开辟更多元的销售市场。西方和乌克兰对俄禁运军工产品,短期内是会给俄罗斯相关产业和企业造成困难,但可能会推动普京提出的“再工业化”和“新工业化”的进程。反制裁禁止西方国家农产品和食品的进口,也给发展俄本国农工产业创造了机会,虽然会因短时间内无法实现完全的进口替代,价格会有一定程度的上涨。在反制裁禁运西方国家食品的同时,俄罗斯政府甚至开始限制从除关税同盟国家以外的所有国家进口轻工业品,意在刺激本国轻工业企业的发展。外部高压下的这些调整可能一时不能解决俄经济中存在的根本性的结构问题,但是可以成为其经济结构调整的开端,普京总统倡导多年的国家创新发展战略因而获得了新的激励。

  因此说,西方制裁的确会对俄经济发展造成比较严重的影响,这无疑会使得在低增长境况下本已难兑现的普京有关增加居民福祉的承诺变得更加难以落实,而且会阻滞普京复兴俄罗斯的宏伟目标的实现。但是影响不是致命的,度过危机期,调整得当,俄罗斯的未来依然可期。

  注释:

  [1]前文数据主要来源于俄经济发展部历年经济监测报告。

  [2]俄财政部公布的数据,2011年国债占GDP9.8%,2012年占11.8%,2013年13.7%。

  [3]俄经济发展部。

  [4]俄国家统计局。

  [5]http://wciom.ru/index.php?id=459&uid=114532.

  [6]俄经济发展部2012年经济监测报告。

  [7]http://www.pravda.ru/economics/rules/globalcooperation/28-03-2014/1202302-raketa-0/。

  [8]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2014年4月25日公布的调查结果,http://wciom.ru/index.php?id=459&uid=114807。

  [9]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2014年3月27日公布的调查结果,http://wciom.ru/index.php?id=459&uid=114759。

  [10]http://top.rbc.ru/economics/12/09/2014/948761.shtml.

  [11]俄经济发展部2014年1月至8月经济监测报告。

  [12]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2014年8月15日公布的调查结果,http://wciom.ru/index.php?id=459&uid=114934。

  (作者单位:中央编译局俄罗斯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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